苏远和那个金发小女孩同时看向光球。
绿色的光点在艾洛诺儿指尖绕着圈跳跃,像两只发光的萤火虫。她把手一挥,光球贴着地面飞出去,在菜畦边上转了三个弯。
两个孩子尖叫着追了上去。
院子里顿时鸡飞狗跳。
赛娜端着一大盆炖排骨从厨房出来,差点被跑过来的孙子绊了个趔趄。
“慢点!别跑!”
没人听。
苏远追着光球一头栽进了菜畦里,满手满脸的泥。金发小女孩站在旁边,拍着手咯咯笑。
艾洛诺儿在后面追着喊别踩菜。赛娜把排骨往桌上一放,卷袖子就去捞孙子。伊莲娜坐在走廊的椅子上,手杖敲了两下地面。
“伊丽莎白。你女儿三乘七等于几?”
“母亲,她才四岁。”
“提前学。你四岁就会了。”
伊丽莎白无奈地扶额。
苏璃重新靠回银杏树干上。他看着满院子鸡飞狗跳的场景。
三十年前也是这样。
吵闹闹的,到处是人声。
……
半个月转眼就过了。
走的那天,赛娜把家里腌的肉干全塞进了马车。
“这也太多了……”小石头看着堆满后座的肉干坛子,额角青筋跳了一下。
“不多。路上吃,到了分给邻居。”赛娜又从厨房抱出一坛子酱菜,“还有这个。你小时候最爱吃的。”
“娘,我们马车要超重了。”
赛娜瞪了他一眼,把酱菜坛子硬塞进了车厢角落。
苏远被奶奶亲了十几口才放上车。小家伙趴在车窗上,挥着手喊:“奶奶再见!爷爷再见!”
赛娜站在院门口挥手。一直挥到马车转过弯,看不见了。
她放下手。
苏璃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肉干还有剩的没?”
赛娜回头瞪他。“你想都别想。那些是留着下次他们来吃的。”
“得。”苏璃转身往工坊走,“那我去削木棍了。温室那根还没弄完。”
赛娜看着他的背影,站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银杏树的叶子被风吹下来几片,落在她脚边。
她弯腰捡起一片,看了两秒,夹进了围裙口袋里。
然后她转身回了厨房。
灶台上的火还烧着,水壶刚好冒出白汽。
“晚上吃鱼头汤。”她自言自语,从水缸里捞出今早小石头走之前钓的最后一条鱼,“够两个人喝的了。”
院子里恢复了安静。风穿过银杏树的叶隙,在地上画出碎金般的光斑。
远处工坊里传来削木头的刨花声。
赛娜把鱼鳞刮干净,往锅里加了水。
她的动作很慢,刀工依然精准,只是刀落的频率比年轻时低了大半。
灶火映在她脸上。白发在头巾下露出一缕,被热气吹得微晃动。
她抬头看了一眼窗外。
阳光正好。
.........
银杏巷定居的第八十年,院子里的银杏树干粗得两个人合抱都抱不过来。
赛娜站在门口,看着通往温室的石板路发了会儿呆。
从这里到温室,过去五分钟就能走到。现在得十分钟。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膝盖上的护膝已经换过第三版了,秘银编织的缓冲层能把震动减到最轻,但走路的时候还是能听见关节摩擦的声音。
咔哒。
咔哒。
每一步都在提醒她,这副身体快到头了。
“又站着发呆。”
苏璃从铁匠坊那边走过来,手里拎着一把刚削好的木棍。他在赛娜面前蹲下,把手伸过去,“上来。”
“你说什么?”
“背你过去。”
赛娜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我又不是走不动。”
“那你站这儿半天干什么?”苏璃抬头看她,“嫌我削的支架不够直?”
赛娜没接话。她看着苏璃那张年轻得过分的脸,那张和八十年前一模一样的脸,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行了,别蹲着了。”她拍了拍苏璃的肩膀,“我自己走。”
苏璃站起来,也不勉强。他把木棍往肩上一扛,走在前面开路。
赛娜跟在后面,一步一步往前挪。
走到一半的时候,她停下来喘了口气。
苏璃回过头,什么都没说,只是走回来站在她身边,伸出手臂。
赛娜犹豫了两秒,最后还是扶住了他的胳膊。
两人并肩往前走。
咔哒。
咔哒。
赛娜的脚步声和她的呼吸声混在一起。
“以前你背着一大筐菜从村口跑回家,跑得比马还快。”苏璃忽然开口。
赛娜侧过头看他。
“那会儿你娘骂你乱花钱,你一路跑一路喊说买的全是好东西。”苏璃嘴角扯了一下,“结果回家一看,全是烂菜叶子。”
赛娜被呛了一下,咳了两声,“那、那是集市要散了,我捡的便宜货……”
“便宜货也得挑挑。”
“你还好意思说我,你当年不也是捡破烂的。”赛娜哼了一声,“在码头捡破铁片,捡回来自己打成刀卖。”
苏璃笑了。
两人走到温室门口的时候,赛娜已经出了一身汗。
她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然后松开苏璃的手臂,自己走进去检查菜畦。
温室里的温度四季如春。
这是艾洛诺儿半个月前刚改进过的恒温回路,铜片嵌在墙壁的缝隙里,均匀地释放着热量。
赛娜弯下腰,摸了摸土壤的湿度。
很好。
她直起身的时候腰有点疼,但没吭声。转身往外走的时候,看见苏璃靠在门框上看她。
“看够了没?”
“还行。”苏璃让开路,“走吧,回去吃饭。”
赛娜走出温室,脚步比来的时候更慢了。
……
书房里,伊莲娜放下了手里的账册。
她已经很久没翻过这些东西了。密密麻麻的数字在老花镜后面糊成一团,看得她脑仁疼。
算了。
伊莲娜把账册合上,推到一边。
她站起来,扶着手杖走到窗边,看着院子里的紫罗兰花圃。
那是她去年秋天开始种的。
用的是王都送来的珍稀品种,紫色的花瓣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银光。
伊莲娜不懂园艺,种得歪歪扭扭,但她每天都去浇水,一天都没落下。
窗外,艾洛诺儿蹲在花圃边上,手里捏着一把小铲子在松土。
银色的长发绑成一束垂在身后,阳光打在她侧脸上,像个刚成年的少女。
伊莲娜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出书房。
她扶着手杖,一步一步挪到院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