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丁站在旁边,两手抱臂。他看着老头的表情变化,心里已经有底了。
“怎么样?”
老头放下工具。他转过身看着马丁,嘴唇动了两下。
“这——”
他又转头看了苏璃一眼。然后回过去看马丁。
“三层嵌套。柳叶卡扣。弧度偏差——”他的声音有点打颤,“在我的仪器精度之内,我测不出偏差。”
马丁的瞳孔缩了一下。
“抗击打呢?”
“我刚才用银针做了硬度测试。”老头把银针举起来。针尖弯了。“这根针能刻穿二阶骑士的制式板甲。在这件胸甲上,连条白印都没留下。”
后间安静了。
马丁慢慢转头看向苏璃。苏璃正坐在柜台后面,嘴里叼着一根麦秆,翘着二郎腿。
“满意?”
马丁没回答。他从随身皮包里取出一只长方形的木匣。匣子用铜皮包角,上了小锁。
钥匙拧开。
匣盖掀起来。
一百枚金币。
十枚一列,十列一排。整整齐齐码在匣子里,黄灿灿的。每一枚都是新铸的王国标准金轮,正面浮雕狮鹫,背面戳着王都铸币局的印。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金币上面。
整个后间亮了一度。
巴克站在门口。他的目光粘在那只木匣上,喉结上下滚了一次。
一百枚。
金的。
他这辈子——不,他爹那辈子加上他这辈子,见过的金币加一块也没这个零头多。
马丁把木匣推到桌面中央。他的手从匣子上收回来,看着苏璃的眼神里带着一种重新评估的意味。
“货款两清。”
“痛快。”苏璃从柜台后站起来,把木匣盖合上。“替我谢谢你家主顾。下回有活儿,还找我。”
马丁点了点头。他招呼老头把木箱收好。
临走时在门口停了一步。
“苏璃。”
“嗯?”
“王都那个位置,随时给你留着。”
苏璃摆了摆手。“走好不送。”
马丁没再说什么。上马走了。
蹄声远去。
苏璃把门关上。
后间里只剩三个人。苏璃、巴克、还有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前铺溜进来的塞娜。
三双眼睛盯着桌上那只木匣。
苏璃把匣子打开。金币的光再次溢出来。他拿起一枚,弹了一下。叮的一声,比胸甲的声音还好听。
“验过了。足金。”他把金币放回去,合上匣盖。
“塞娜。”
“在。”塞娜的声音比平时响了半分。
“拿张空白的羊皮纸过来。”
塞娜愣了一下。“写什么?”
“契约。”苏璃拉开凳子坐下,两脚搭在桌面边缘,姿势松垮得很。“铺子要改制了。”
巴克走到桌边坐下。他的目光从金币上收回来,看着苏璃。“你说。”
塞娜去柜台取了纸、笔和墨水,铺在桌上。笔尖蘸饱了墨,悬在纸面上等着。
“从今天起,巴克铁匠铺正式变成合伙经营。”苏璃竖起三根手指。“三个人。我出技术。巴克叔出场地和基础设备。塞娜负责经营管理。”
他把三根手指收回一根。
“利润分成:我拿五成,你们父女俩拿五成。白纸黑字,按手印。”
塞娜的笔停在半空。
巴克拧起了眉头。
“不对。”巴克开口了,声音闷闷的。“这一百金币是你一个人挣的。之前那把骑士剑也是你修的。商队的单子也是你的手艺撑着。”
他用手掌在桌面上重重一按。
“你拿五成少了。至少七成。”
苏璃看着巴克。这老铁匠的脸上写着认真两个字。
“巴克叔。”苏璃把翘着的腿放下来,身体前倾。“我跟你算笔账。”
“我每天只管打铁。客户对接谁干的?账目谁管的?材料采购谁跑的?订单排期、工人发薪、商队接待,哪样不是塞娜在干?”
苏璃伸出手,拍了拍木匣子。
“这一百金币是我打出来的,但如果没有塞娜把鸢尾花商队的关系维护住,这单子压根到不了我手上。”
巴克张了下嘴,想反驳。
“而且。”苏璃把话堵死。“我不爱管琐事。你让我去跟人谈价钱,我开口就想骂人。五成是给塞娜的管理费。我还觉得自己占便宜了呢。”
巴克看了看苏璃,又看了看女儿。
塞娜低着头,笔尖悬在纸面上。墨水凝了一颗珠子挂在笔尖,摇摇欲坠。
“就这么定了。”苏璃拍了一下桌面。“写。”
塞娜深吸一口气。
笔落下去。
她的字比平时写得慢,每一笔都格外用力。契约内容不长,三条主款,两条附则。最后一行是三个人的名字和签章位置。
写完。塞娜把笔搁下。
苏璃凑过去看了一遍,挑不出毛病。他拿起旁边的红泥盒,蘸了泥,把拇指按在自己名字旁边。
一枚清晰的指纹。
巴克接过去,也按了。
最后是塞娜。
她把拇指伸进红泥盒里。手指上沾满了红色的泥。
她对准自己名字旁边的空格。
按下去。
收回手的时候,她的指腹在那枚红印上多停了一息。
“好了。”苏璃站起来,把木匣推到塞娜面前。“这一百金币你入账。该买设备买设备,该屯料屯料。具体怎么分配你说了算。”
塞娜点头。她把契约小心地吹干墨迹,折好。
“行了,散会。”苏璃伸着懒腰往外走。“两天没睡了,我去补一觉。”
脚步声远了。
巴克也起身往外走。路过塞娜身边时,拍了拍女儿的肩膀。
“你苏璃哥那人,嘴上不说好听的,但心里有数。”
他走了。
后间里只剩塞娜一个人。
她看着桌上那张契约。三个名字,三枚红印。
她没有把它放进公账本里。
她把羊皮纸折了一次。又折了一次。折成巴掌大的方块。
从抽屉里翻出一只缝了一半的布香囊。
把契约塞进去。抽紧绳口。贴在胸前比了比位置。
刚好。
塞娜把香囊揣进衣襟里层。贴着心口那块皮肤。
苏璃给她的东西,她全都要留在最近的地方。
消息传得比马快。
胸甲交付后的第五天,铁匠铺门口来了一辆不认识的马车。
不是鸢尾花商队的。这辆车通体漆黑,没有任何徽记,车轮毂上包着一层消音的软皮。拉车的两匹马毛色纯白,肩高足有六尺,比本地的矮脚驮马大了整整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