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马停在铺子门口。蹄子刨了两下地面,鼻孔里喷出两道白气。
皮特和汤姆正在院子里搬铁料。看见这马车,两个人的铁锭都不举了,站在那里傻看。
“这谁家的车啊。那马比我人还高。”
车帘掀开。
一只手伸出来。手很白,手指很长,关节纤细。
下车的是一个女人。
或者说——像是女人。
她穿着一件墨绿色的皮质长风衣,腰间束着手工鞣制的软皮带,带扣是一片树叶形状的白银。
兜帽压得很低。但帽沿下面露出来的那张脸,让皮特手里的铁锭咣当掉在了地上。
颧骨线条比人类高,也比人类锐利。眼尾微微上挑。瞳孔的颜色是一种不属于人类的琥珀金。
耳朵。
从兜帽两侧微微翘出来。
尖的。
精灵。
皮特的铁锭砸在自己脚面上,他连疼都忘了。
“精、精精精——”
汤姆一巴掌拍在皮特后脑勺上。“别结巴。”
绿衣精灵没看他们。她的目光扫了一圈院子里的设备,落在那座还冒着热气的熔炉上。
随后看向铺子的招牌。
“瓦伦铁匠铺”。五个字,木板刻的,漆都有点掉了。
她的嘴角动了一下。表情很淡。看不出是满意还是失望。
“这就是那家铺子?”
她身后又下来一个人。比她矮半头,同样的尖耳朵,但头发是银色的,扎成一根马尾搭在肩前。看着年纪更轻一些。
银发精灵探头探脑地往铺子里看,手里攥着一把带鞘的匕首。
“姐,这也太小了吧。我还以为至少是个作坊。”
绿衣精灵没理她。她直接迈步往铺子里走。
塞娜正坐在柜台后面对账。听见脚步声抬头。
她的笔停了。
面前站着两个精灵。
塞娜虽然没见过活的精灵,但精灵的特征在这片大陆上人尽皆知。尖耳朵,琥珀色的瞳孔,以及那种明显超出人类标准的相貌。
她站起来。快速把账本合上。
“两位……有什么需要?”
绿衣精灵的视线落在塞娜身上。扫了一遍。
“锻造师在吗?”
声音低沉,带着一种金属质感。说的是通用语,但每个音节都咬得格外清晰,像是把字一个一个刻出来。
塞娜的后背绷紧了。
这种气势。比马丁来的时候强了十倍不止。
“您是要下单吗?”塞娜没有退后。她把账本往柜台下面一塞,双手交叠在身前。“我们铺子的订单需要排期,如果您能说明具体需求——”
“我不是来下单的。”
绿衣精灵从风衣内侧摸出一样东西。
一把短刀。
她把短刀放在柜台上。
刀鞘是黑色的,没有任何装饰。但塞娜注意到刀柄末端刻着一朵极小的鸢尾花。
“这是半个月前从鸢尾花商会流出去的样品。”绿衣精灵的手指按在刀鞘上。“我想见见打这把刀的人。”
塞娜认出了那把刀。
那是苏璃两个月前给商队打的试制品。本来只是用来展示工艺水平的样品。后来被马丁带去了王都。
怎么到精灵手里了?
“请稍等。”塞娜转身往后间走。
她推开后间的门。苏璃正靠在墙上打瞌睡,膝盖上摊着一本翻开的册子——那是他自己画的符文笔记。
“苏璃。”
他睁开一只眼。
“外面来了两个精灵。”塞娜压低声音,语速很快。“拿着你上次打的那把样品短刀,说要见你。”
苏璃两只眼睛都睁开了。
精灵。
拿着他打的刀。
来见他。
苏璃把册子合上塞进枕头底下。站起来。
“什么样的精灵?”
“一高一矮,高的穿绿色皮衣,气势很强。矮的银头发,看着年纪小一些。”
苏璃的脑子飞快运转。
精灵种族在这片大陆上极其稀少。会对一把普通的精钢短刀感兴趣,还亲自跑到这种穷乡僻壤来的精灵,那就更少了。
能用“气势很强”来形容的。
要么是战斗型。要么是高阶锻造师。
如果是后者——
苏璃整理了一下衣领。
“走。去看看。”
苏璃跟着塞娜走到前铺。
绿衣精灵站在柜台前,正拿起墙上挂着的一把成品菜刀翻来覆去地看。她看刀的方式不是用眼睛,而是用手指。指腹沿着刀刃走了一遍,在刃口和刀背的交界处停了一下。
银发精灵蹲在旁边的展架前,把一排铁制农具看了个遍,嘴里念叨着“粗糙”“偏软”“碳含量不均”之类的词。
苏璃走出来。
绿衣精灵把菜刀挂回原位。转过身。
两道目光撞上。
苏璃打量着她。琥珀色的瞳孔里有一种属于长寿种族特有的沉淀。那种看过太多东西之后形成的平静。
年龄——不好判断。精灵的外貌欺骗性太强。看着三十出头,实际上三百岁都有可能。
绿衣精灵也在看苏璃。
她的视线从苏璃的脸上扫过,落在他的手上。
那双手跟第一次来铺子时的门童反应不同。她看的不是美不美。她看的是——茧子的位置,虎口的厚度,掌心的纹路。
锻造师看手,就像剑客看剑。
“你就是打那把刀的人?”
“对。”
绿衣精灵把柜台上的短刀抽了出来。
刃光一闪。
“我昨天把这把刀刺穿了我自己的高级藤甲。”她的语气平淡,像在说今天吃了什么饭。“那件藤甲,灰鸥港铁匠公会的所有人加在一起都破不了。”
银发精灵从展架旁站起来,嘴里嘶了一声。“姐,你昨天那一刀真的吓死我了,藤甲都裂——”
“薇尔莉特。”绿衣精灵没回头。
银发精灵立刻闭嘴。
苏璃靠在柜台边,两手插兜。
“然后呢?”
绿衣精灵把短刀重新插回鞘里。她看着苏璃的眼睛。
“这把刀的以太灌注方式,我没见过。”
“三百年。”她顿了一下。“我做了三百年的锻造师。第一次看到这种手法。”
塞娜站在苏璃身后半步的位置。她听见“三百年”三个字的时候,手指不自觉地绞在了一起。
三百年。
苏璃面不改色。
“三百年没见过的东西多了。”他的语气跟聊天气差不多。“你来这儿,不只是为了告诉我你没见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