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夕月听他还能说笑,稍微松了口气,但眼泪还是啪嗒掉了下来,一边手忙脚乱地找疗伤药,一边带着哭腔埋怨:“你还笑!下次、下次不许这么拼命了!刚才多危险啊!”
“好好好,听你的……”冷云霄有气无力地应着,任由她扶到一边稍作休息。
他闭上眼睛,默默运转起那本《冷僻字字典》附带的基础吐纳法,丝丝缕缕微薄的灵气开始缓慢汇聚,滋润着他干涸的经脉。
厉无常的死,像一块巨石投入本就暗流汹涌的地下城,激起了层层波澜。各种复杂的目光投向云霄阁所在的区域,敬畏、探究、忌惮、算计……不一而足。
是夜,冷云霄在常夕月的搀扶下来到了鬼手七的那间棚屋。关上门,隔绝了外界的嘈杂与窥探。
屋内油灯如豆。鬼手七端坐破木床上,看着进来的冷云霄,脸上没有太多意外,反而是一种“果然如此”的复杂神色。
他指了指旁边的破凳子,“坐。感觉如何?灵力枯竭的滋味不好受吧。”
冷云霄坐下,苦笑道:“前辈明鉴,确实像被抽空了一样,浑身乏力。”
“乏力就对了。”鬼手七哼了一声,目光锐利地在他身上扫过,“不过,你小子的‘三昧真火’,倒是比我想象中精进得更快。看来生死搏杀,果然是最磨砺人的磨刀石。”
冷云霄心中一动,知道鬼手七早已看出端倪。当初他初步掌握“爨”字,凝出那缕微弱真火时,正是鬼手七最先察觉,并给了他许多控制火候、温养火种的基础指点。
虽然鬼手七自己无法修炼此火,但其丰富的经验和见识,对冷云霄入门至关重要。
“全赖前辈之前的点拨,”冷云霄诚恳道,“只是今日全力催动,才发现其中消耗之大,**日练习可比。”
“这是自然。”鬼手七捋了捋稀疏的胡子,“三昧真火,乃是精气神三宝汇聚升华而成,威能莫测,消耗的也是你的本源。你以凝气期修为强行催发到那般程度,没被抽成人干,已是仗着你根基还算扎实,加上那古怪的‘龙威’分担了部分压力。”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严肃起来:“不过,你今日如此张扬地使用此火,固然是情势所迫,但后患也不小。厉无常认不出,不代表所有人都认不出。这地下城,水深得很。”
一直安静陪在旁边的常夕月闻言,脸上忧色更重,忍不住开口道:“前辈,那……那该如何是好?今日之事,看到的人太多了。”
鬼手七看了她一眼,语气稍缓:“小丫头不必过分担忧。真正能一眼认出三昧真火跟脚的,至少也得是浸淫丹道或火系功法多年的筑基后期乃至金丹修士,这地下城里有没有这等人物还两说。但警惕之心不可无。”
他重新看向冷云霄,压低了声音:“云霄,你之前给我看过的那本‘字典’,今日战斗时,除了真火,你是否还动用了别的字诀?”
冷云霄点头,没有隐瞒:“是。我同时催动了‘龘’字,以龙威震慑其心神,才觅得一线之机。”
鬼手七眼中精光一闪,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膝盖,喃喃道:“龙威震慑,真火焚身……文字相合,竟有如此奇效?”
他沉默片刻,忽而长叹一声,看着冷云霄的眼神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感慨。
“老夫最初见你摸索那真火,只觉你天赋异禀,或有机缘。后来你透露那‘字典’之秘,老夫虽震惊,也只以为是某种上古传承的残篇。可今日观你一战,两字相合,竟能越一大境而杀敌……这已非简单的‘传承’二字可以概括。”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低沉而有力:“云霄,你走的这条路,恐怕与上古记载中那虚无缥缈的‘文字大道’更为贴近。那并非简单的法术传承,而是以文字为钥,直接撬动天地间的某种本源之力。这条路,老夫闻所未闻,更无法给你太多指引。它有多大的前景,就可能伴随着多大的凶险。你身怀此秘,如同幼童怀金行于闹市,一旦被真正的高人看破,后果不堪设想。”
常夕月听得脸色发白,下意识地靠近了冷云霄一些,眼中满是担忧。
冷云霄肃然起身,躬身行礼:“前辈放心,除了您和夕月,没人知道字典的秘密。”
“你心中有数便好。”鬼手七点点头,神色稍霁。他沉吟了一会儿,忽然弯下腰,从床底拖出那个冷云霄有些眼熟的陈旧木箱。
“前辈,这是?”
鬼手七打开木箱,露出里面那套虽然陈旧却保养得宜的丹炉、丹方和工具。“老夫这点家当,你之前也见过。之前教你控火、辨识药材,算是打基础。今日你既已能实战运用真火,对火候、灵力的掌控想必更深一层。是时候,接触真正的丹道了。”
他拿起那卷最基础的“回气散”丹方,语气带着一种郑重的托付:“丹道与你的真火,或许能相辅相成。炼丹极耗心神,亦是对灵力微操的极致锤炼,对你掌控自身力量必有裨益。而一些特殊丹药,或能助你更快恢复,乃至温养壮大你那真火火种。”
他低头整理着箱子里的瓶瓶罐罐,“老夫这点微末技艺,你若能学去,将来行走世间,也算多一份安身立命的本钱,不至于全凭打杀。”
冷云霄看着箱中之物,又看向已转身坐在破凳上的鬼手七。老人眼中已无之前的忧虑与感慨,只剩下纯粹的期盼与一丝即将传承的释然。这份毫无保留的信任与赠予,在穿越后的冰冷世界里,显得如此珍贵。
冷云霄不再多言,整肃衣袍,后退两步,面向鬼手七,推金山倒玉柱,双膝跪地,以额触地:
“师父在上,请受弟子冷云霄三拜!”
咚,咚,咚。三声闷响,在寂静的棚屋内格外清晰。
这一次,鬼手七没有立刻搀扶。他端坐着,承受了这三拜。
昏黄的灯光下,鬼手七微微仰着头,嘴角轻轻颤动,那双看透世情、常常带着讥诮与冷漠的眼睛里,竟有水光隐隐闪动。他漂泊半生,孑然一身,一身所学无人可传,本以为要带进棺材,没想到暮年之时,苍天竟将这样一个身负奇缘、心性亦不算坏的弟子送到他面前。
待冷云霄拜毕,他才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翻涌的情绪压下,随即起身,上前两步,伸出那双干瘦却稳定的手,紧紧握住了冷云霄的双臂。
“好!好!好!”他连说三个“好”字,声音带着压抑的激动和颤抖,紧紧握着冷云霄的手臂,“老夫漂泊半生,孑然一身,没想到临到黄土埋颈,竟能收下你这等弟子!苍天待我不薄!从今日起,你便是我鬼手七的关门弟子,也是唯一的传人!”
他拉着冷云霄来到木箱边,指着里面的物件,开始如数家珍:“这赤云炉,控火要点在于……这张‘回气散’的方子,其实有一处可以改良,当年老夫试了三十八次才……还有这味‘凝露草’,处理时需用玉刀,绝不可沾铁器,否则药性尽失……”
老人的话语滔滔不绝,仿佛要将毕生所学在这一刻尽数灌入弟子脑中。冷云霄收敛了所有杂念,屏息凝神,认真聆听,将师父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细节都牢牢刻在心里。
棚屋之外,地下城依旧黑暗、冰冷、危机四伏。但这方寸陋室之内,一灯如豆,却温暖如春。一段跨越年龄与经历的师徒传承,于此悄然缔结,也将成为冷云霄在这残酷修真界中,稳步前行的又一块坚实基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