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溪拉着裴枝枝一路狂奔,穿过樊楼的后廊,绕过几根粗大的红漆柱子,一路奔到一扇挂着羽毛风铃的窗前。
月光下,那串风铃泛着莹莹的白光,羽毛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云溪没有犹豫,背后瞬时展开一对洁白的羽翼,抱住裴枝枝的腰,径直朝那扇窗户飞去。
风声在耳边呼啸而过,裴枝枝还没来得及惊呼,人已经被带到了半空中——转眼间,云溪一把推开窗户,将她拽了进去。
两扇窗迅速关好,云溪这才背靠着窗板,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像是终于从某个凶神恶煞的人手中逃出了…
裴枝枝环顾四周——这应该就是云溪的房间。
房间不大,布置得却很雅致。靠窗一张琴案,上面搁着一张古琴。墙角立着几只还没收起来的花伞,伞面半合着,像一群敛翅休息的蝴蝶。桌上放着一盏清茶。梳妆台上零散地摆着几样首饰,旁边还摞着几本泛黄的古谱。
“坐吧。”云溪说着,拉过一把椅子让裴枝枝坐下。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沉默地对视了几眼,看着彼此喘着粗气、头发散乱的狼狈样子——也不知到底是谁先没绷住,都咧嘴笑了起来。
两个女孩子的笑声清脆又甜,在这间小小的屋子里回荡开来。
直到云溪感觉口渴,拿起桌上的茶盏,才问了裴枝枝第一句话:“渴吗?我给你倒杯茶。”
她放下自己的茶盏,拿起桌上另一个干净的杯子,给裴枝枝倒了一杯清茶。
裴枝枝接过,喝了一口,浓郁的茶香很快在嘴里弥漫开来,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花蜜甜味。
喝过茶,云溪早已注意到裴枝枝一直望着自己,那双圆圆的杏眼藏着太多想问的话。她心下了然,放下茶盏,嘴角微微一弯:“有什么问题,问吧。”
裴枝枝终于问出了心里的疑惑:“云溪仙子,你……怎么认得我的?”
云溪没有说话。她伸出食指,在桌面上轻轻一点——
梳妆台的抽屉自己打开了,一片薄如蝉翼的树叶从里面飞了出来,轻飘飘地落在裴枝枝面前。那树叶上印着几行小字,还画着一只笑眯眯的小猫。
裴枝枝拿起来仔细端详——果然是自己的名片。
“十里长街有一只卖糖葫芦的棕熊怪,”云溪说,语气里带着一丝忍俊不禁,“买一串糖葫芦,他就会附赠一张你的名片。”
裴枝枝捧着那张树叶名片,心里忽然涌上一股暖意。原来是阿棕,他真的在替自己找生意呢……
她正盘算着回去怎么谢谢阿棕,只听云溪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我……其实早就想去找你了。”
裴枝枝抬起头,看见云溪垂下的眼帘,长长的睫毛轻颤。她的手无意识地抚摸着桌上那只凉透的茶盏,指腹在杯沿上来回摩挲……她像是是在思索自己该如何开口…
半晌…
“我想……找你牵缘。”云溪的声音很轻。
“是方才那只人鱼吗?”裴枝枝明知故问,但心里清楚,要想真正了解云溪和山间的故事,就必须先让云溪对自己放下防备。
云溪点点头,那双清冷的眼睛里,此刻盛满了祈求。
“可是我听说,人鱼的记忆会随着眼泪流逝。他们记不住任何人,也留不住任何感情。”她顿了顿,声音微微发颤,“所以我才找到你。你不是姻缘猫吗?我想知道……你能不能帮我们牵一条,他忘不掉的线?”
裴枝枝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一条人鱼不会再忘掉的线……她在脑海里飞快地搜索着,想起似乎的确有一根线可以做到。只是它会使双方付出巨大的代价,而且如果真的那样做了,云崖那边肯定不会把解缘的羽毛给自己。
她的包里,还放着福玉准备的灵蛇手环。
此时,一个邪恶的念头不由自主的就冒了出来——只要把灵蛇手环当作云溪想要的那种姻缘线给她,就能轻而易举地骗她戴上。这样,很快就能完成云崖交给他们的任务,拿到羽毛,解掉自己和玄冥之间的生死线。
可是……
她想起桃花眼里看到的,山间心里那千千万万个云溪所组成的浩瀚星河。
为什么?为什么他没有忘?
可是,不管山间为什么会“记得”,这都让裴枝枝无法再纵容方才的那抹邪念继续生长。
见裴枝枝迟迟没有回答姻缘线一事,云溪不免也回想起那只玄猫和裴枝枝的对话…
于是她问道:“那只玄猫,你们认识是吗?”
裴枝枝顿了顿,还是缓缓点头。
云溪苦笑一声,那笑容里带着几分了然,几分苦涩:“那只猫,很显然是我父亲派来的。你呢?你也是吗?”
“云溪仙子……”裴枝枝深吸一口气,认真地望着对方的眼睛,“云崖族长让我和玄大哥来,的确是想让我们带你回去。”
一听此话,云溪的眼眶瞬间泛红了,“原来……你也是。”她的声音难掩失落,站起身便想将裴枝枝往屋外赶…
“是的,我是。”裴枝枝没有躲闪她的目光,却也没有任由她又拽着自己往屋外去…
裴枝枝声音放得很柔,“仙子,我们真的都是为了你好。人鱼,他们是没有记忆的灵兽,您执意和他在一起,只会陷入一次次被忘记、被抛弃的命运。而他甚至都不会带有任何愧疚——因为连你的痛苦是他造成的,他都不会知道。”
“不……他知道。”云溪的声音不大,却坚定得像一块石头。
裴枝枝心下一惊,忙问:“仙子……此话何意?”
云溪没有说话。她再次伸出食指,在桌面轻轻一点。
梳妆台上,一只精致的羽纹木盒飞了过来,落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
云溪用眼神示意裴枝枝打开。
裴枝枝伸出手,轻轻掀开盒盖。
一道柔和的珠光从盒中倾泻而出——是一盒人鱼之泪。
那些泪珠大大小小地挤在一起,泛着莹润的银白色光芒。裴枝枝之前在云崖那里见过一盒,可这一盒更大、更满,装得几乎要溢出来。
“世人只知人鱼之泪是人鱼的记忆。”云溪的声音轻轻的,像是陷入到某段回忆,“可是却没有人关心过,人鱼……为何会流泪。”
她执起裴枝枝的手,将她的指尖轻轻按在其中一颗泪珠上。
一瞬间——裴枝枝仿佛坠入了另一个世界。
透过山间的眼睛,她看到了云溪。
那是在忘川河畔,月光如水,芦苇摇曳。云溪坐在河边的青石上,膝上搁着古琴,十指纤纤,正弹着一首曲子。琴声从她的指尖流淌出来,穿过夜色,穿过水面,飘向远方。
那是一首极美的曲子,可每一个音符都像是从伤口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悲怆与凄凉。琴声在空旷的河面上回荡,像一只找不到归途的鸟,在夜空中一遍又一遍地盘旋。
裴枝枝透过山间的眼睛看着这一切,忽然感受到了一股巨大的悲伤——那不是她自己的情绪,而是山间的。
那股悲伤像潮水一样涌来,从她的胸腔里漫出来,涌上眼眶。她的鼻子一酸,眼泪便不受控制地滚落下来。
“这是我随他来到冥界的时候。”云溪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像是隔了一层薄雾,“那时候他已经忘记我了。我就天天在河畔弹他喜欢的曲子,等待着他出现。”
云溪顿了顿。
“后来,他真的出现了。他虽然忘记了我,可还记得我的琴声。他浮出水面,悲伤地看着我。”
裴枝枝的泪珠还挂在脸颊上,云溪又执起她的手,轻轻放在了另一颗泪珠上。
这一次,画面变了。
还是忘川河畔,只是这一次,云溪在抚琴,而山间半浮在水面上,仰着头,张着嘴,竟然在唱歌。
那是裴枝枝从未听过的旋律,歌声与琴声交织在一起,像两条溪流汇入同一条河,那般和谐美妙。
透过山间的眼睛,裴枝枝望着云溪美丽的脸庞,她感受到了另一种情绪——不是悲伤,不是痛苦,而是一种高山流水遇知音的感动。
山间的心中,有什么东西在那一刻被触动了,他再次流下了泪水……
裴枝枝的手指从那颗泪珠上移开,画面消散了。
屋子里安静极了,只有烛火轻轻跳动的声音。
云溪将木盒合上,指尖在盒盖上停留了片刻,而后她抬起头,看向裴枝枝,眼眶红红的,嘴角却弯着。
“你看…他可能会忘记我,可是…他的心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