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是因为方才触碰到了山间的记忆,再加上发现山间并没有真的遗忘云溪——此刻的裴枝枝,实在做不出棒打鸳鸯的事情。
她正出神,忽然——
“咚。”
有什么东西轻轻敲了一下窗户。
两个人同时转头,面面相觑。
“咚。”
又是一声。
云溪和裴枝枝对视一眼,这次警惕地推开了窗。
楼下,月光如水,一个修长的身影静静地站在庭院中,仰头望着她们。玄色的长袍在夜风中轻轻拂动,那双蓝色的眼睛在暗夜里显得格外明亮。
是玄冥。
云溪应激般地进入战斗状态,手指一抬,一把花伞便横着飞了出去,悬在半空中,伞尖直指窗外——像一把出鞘在即的利刃,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裴枝枝与玄冥对视一眼。那一瞬间,两个人之间似乎形成了一种不必言说的默契。她伸手轻轻抚上云溪的肩膀,语气平稳而柔和:“没事,他是来找我的。”
云溪不知为何,莫名对裴枝枝有种天然的信任。她缓缓放下花伞,指尖一勾,花伞便无声地收拢,飞回了墙角。
她从窗棂上摘下风铃中的一片羽毛,轻轻一吹——那片羽毛缓缓变大,舒展开来,化作一艘轻盈的羽船。
云溪将裴枝枝扶上船,声音清清淡淡的,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明:“若你是与他一起来劝我回去的,那我们便不必再见了。若你想清楚,愿意帮我牵上与山间的姻缘——”
她顿了顿,目光沉静地望着裴枝枝。
“我也自有有价值的交易可做。一份厚礼。”
裴枝枝坐在羽船上,点了点头:“我……我知道了。”
羽船像一片真正的羽毛一样,载着她缓缓下降,轻飘飘地落在半空中,恰好停在裴枝枝可以下地的高度。
裴枝枝深吸一口气,跨过船沿准备落地——可她心事太重,后脚跨过时没注意羽船的边沿,整个人直直地往前栽去,眼看就要面朝下摔在地上。
她下意识地闭上眼。
预料中的疼痛却没有到来。
她撞进了一个柔软的怀抱里。一股淡淡的青草香扑面而来,清冽而干净——这个味道她是熟悉的,是玄冥。
“心事再重,也要注意脚下。”他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没有了之前在忘川畔的严厉,又回到了那种淡淡的温柔里。
裴枝枝想起方才他唤自己全名时那副冷峻的模样,鼻尖忽然一酸。
怎么回事!裴枝枝!不能哭!这个时候绝对不能哭!
她讨厌自己,什么时候被人凶一下就变得这么脆弱?之前被冥王那般折磨的时候都没掉过小珍珠,这会儿就被这只玄猫凶了一句就受不了了!
她越暗示自己不准哭,可眼泪越是不争气地在眼眶里打转起来,怎么都压不下去。
玄冥感受到胸口传来的那一点温热湿意,微微低下头:“怎么了?”
裴枝枝不是拐弯抹角的性子,心里知道这个时候正是控诉对方的好时机,应该不依不挠,应该得理就要再进三分!
“你…”她心里一横,说!裴枝枝,说出来!他哪里做的不对!哪里欺负你了,一股脑说出来!
“你刚刚……很凶!”
“……”
裴枝枝一说完想死的心都有了,认命的闭上眼睛…心里暗道:这是吵架时的战斗状态吗!裴枝枝你没救了!
玄冥等了半天,没想到等来了这样一番控诉,他无奈一笑,想着是不是应该解释什么,但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思索了半晌,最终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抱歉……我方才…着急了。”
“可是你刚才应该也知道了——那只人鱼,他的记忆还在。我是担心让云溪知道了…”
裴枝枝抬手擦了擦眼角:“我还没有告诉云溪,只是他……为什么还记得?”
玄冥没有直接回答。他伸出手,将那只琉璃瓶递到她面前。瓶身通透,里面装着一汪幽蓝色的液体,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泽。
裴枝枝接过瓶子:“这是什么?”
“忆海凝露。”玄冥的声音沉了下去,“由一种噬魂蝶的鳞粉制成,可以让人短暂恢复记忆。如果想保持,就得一直吃——但灵魄也会被噬魂蝶的毒素侵蚀,最终……魂飞魄散。”
裴枝枝一听,头皮一阵发麻。她拿着瓶子的手忍不住颤了一下,声音都有些发紧:“你是说……山间在吃这个?他不要命了吗!”
玄冥没有回答。他静静地凝望着裴枝枝,然后缓缓抬起头,看了一眼云溪那扇亮着灯的窗户。
“不要命的……”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声叹息,“何止他一个呢?”
裴枝枝心下一凛。
是啊。云溪和山间,原来都是为了这段感情带着赴死决心的。云溪至死都要守着自己的爱人,哪怕魂飞魄散;而山间原来哪怕要被噬魂蝶吞噬殆尽,也想记住云溪。
裴枝枝攥紧了手中的琉璃瓶,指节泛白。
“裴枝枝。”玄冥忽然唤她,声音比方才更沉了几分。
她抬起头,对上他那双蓝色的眼睛。
“山间已知云溪是服了归墟丹才来到冥界的。”玄冥一字一顿,“为了云溪的命,他也要装作不记得她,逼她走才行。”
他顿了顿,像是在给她时间消化这些话。
“所以你明白了吧——不告诉云溪真相,带她回蜀岫山,是真的在救她。”
裴枝枝的睫毛颤了一下。
“若云溪知道山间还记得她,甚至付出的是这样惨痛的代价,只会加剧她留在冥界的执念。”玄冥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可湖面之下,是暗涌,“她命数未尽,执意闯地府——仙者会被降下天罚。”
“轻则,永世不得投胎,只能成为游荡在冥界的孤魂野鬼。”
“重则……”他停了很久,才说出那四个字,“魂飞魄散。”
夜风从忘川河上吹来,带着潮湿的水汽和淡淡的凉意,吹得裴枝枝的裙摆轻轻翻飞。她站在月光下,手里攥着那瓶忆海凝露,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原来,山间假装遗忘,是在救云溪的命。
原来,那些她以为的冷漠和疏离,是一场用命来演的戏。
她曾经总觉得“至死不渝”是只存在于文学中一抹浪漫主义的渲染,如今她成为这段故事中的推手,终于真切的感受到,“爱”或许真的有着远在生命之上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