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在手术室的门被推开的那一瞬间，血腥味浓到呛鼻子。
林枫的第一反应不是看病人，
是看监护仪。
屏幕上，心电图勉强还有窦性节律的影子，波形低矮且不规则，每分钟大概有一百四十多跳，显然心脏在做最后的挣扎。
血压栏：两条横杠，测不出来。
血氧：探头夹在手指上，数字在65和70之间跳来跳去，机器每隔三秒发出一次“滴”的报警声。
“什么时候到的？”
林枫一边往里走一边问。
冯芸从手术台旁边走出来，声音发颤：“十一分钟前，也就是给你打了电话之后，才送到了急诊，县医院那边只做了初步止血和补液就转上来了，腹腔引流管里全是血，两千五百毫升……不止。”
两千五百毫升。
一个成年女性的全身血容量大约在四千到四千五百毫升之间，现在至少有一半以上的血已经不在血管里了，而是漂在腹腔里面。
麻醉科陈主任蹲在头位那边，中心静脉导管已经打好了，可手里的药推不下去。
“血压测不到，没法上全麻，一推丙泊酚心脏直接停。”陈主任的额头上全是汗，擦都来不及擦，眼镜片上糊了一层雾：“林主任，我只能先挂着乳酸林格扩容，可作用不大，漏得比灌得快。”
“备血情况？”
“O型六个单位已经在输了，中心血站的车还在路上，预计八分钟到。”
八分钟。
八分钟这个数字放在正常情况下什么都不是，放在这台手术里等于一辈子。
林枫走到手术台旁边低头看了一眼。
产妇三十岁出头，面色灰白到发青，嘴唇没有一点血色，鼻导管里的氧气流量已经开到最大，腹部膨隆，肚皮上有一道从肚脐右侧一直延伸到右腰的淤青，这是安全带勒出来的。
县医院在腹部右下方插了一根引流管，管子里流出来的是暗红色的不凝血。
不凝血的出现，那就意味着子宫壁被车祸的冲击力撕裂之后，胎盘从子宫壁上脱落，组织因子大量入血，消耗性凝血已经开始了。
通俗一点儿就是：血流出来之后连凝固的能力都没有了。
这个DIC的苗头，
比上次李正豪夫人的羊水栓塞来得还要粗暴。
几乎没有迟疑，真实之眼启动。信息流在视野左侧铺开，速度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快。
【患者：陈颖，31岁，孕36周+2天】
【伤情：车祸致腹部钝性伤】
【子宫状态：前壁呈星芒状撕裂，裂口最长径8.7Cm，涉及全层肌壁，浆膜层、肌层、内膜层均贯通】
【胎盘状态：完全剥离，已脱落至宫腔下段】
【腹腔积血量：约2500ml（持续增加中）】
【母体循环状态：失血性休克Ⅳ期，有效循环血量不足全身血容量的45%】
【胎儿状态：重度窒息进行中，胎心64次/分（正常110-160），脐血流已断】
【预计胎儿耐受缺氧极限：≤6分钟】
六分钟。
这个数字的出现，
让林枫都感觉到了极大的压力。
六分钟之后，
胎儿的脑细胞将开始不可逆坏死。
而现在的问题是麻醉打不了，血压测不出来，全麻药物一推，仅存的那点循环直接崩盘，心脏停跳，抢救都来不及。
不打麻醉，开不了腹。
打了麻醉，人先走。
在西医的框架里，这个死局没有解。
“陈主任。”
“在！”
“等我三十秒。”
话音未落，
林枫没有去拿刀。
反而从内侧口袋里抽出了一卷丝绒布。
布卷打开的声音很轻，
金属碰撞的细响在安静的手术室里格外分明。
而冯芸离得最近，她看到林枫抽针的手法和之前处理羊水栓塞时一模一样，快，准，指尖没有一丝多余的晃动。
“回阳救逆加截血固脱，双法同施。”
林枫自言自语了一句，与其说是在告诉别人，不如说是在给自己的大脑下指令，顺便给自己打气。
第一针：神阙。
不是常规的浅刺，
而是斜刺进脐周的腹壁薄弱区，针尖抵达腹膜前层的深度后停住。
这一针的目的不是扎某个穴位那么简单，神阙是任脉的枢纽，刺激这个位置可以通过腹腔神经丛向上传导到迷走神经的内脏分支，间接提升心肌收缩力。
第二针：关元。
进针的角度比神阙更深，直抵耻骨联合上方的筋膜层。
关元是小肠经募穴，与盆腔血管网的自主神经调控密切相关，这一针的作用是收缩盆底的小动脉和静脉丛，给失控的出血系统来一个“急刹车”信号。
第三针：内关。
左腕，腕横纹上两寸，两条肌腱之间。
内关走心包经，
直接作用于心脏的传导系统和窦房结的自律性，是太乙神针体系里“保心脉”的核心穴位。
三针下去，
林枫双手同时捻动三根针柄，
三个穴位的刺激信号沿着不同的神经通路同时传入脑干和脊髓的中枢。
一秒。
两秒。
三秒。
伴随着时间的流逝，
陈主任盯着监护仪的眼珠子快要从眼眶里掉出来了。
因为，
心电图的波形在第四秒开始出现变化。
第六秒。
血压栏跳出了一组数字。
58/37。
“血压来了！”
陈主任下意识的脱口而出，
当了二十年麻醉医生，什么大场面没见过，可用三根针把一个没有血压的人扎出血压来这种事，真的是第一次见。
“别愣着。”
林枫头都没抬：“推依托咪酯0.2mg/kg，不要用丙泊酚，她的心脏扛不住负性肌力，依托咪酯对循环影响最小。”
“好。”
回过神来的陈主任手一下子就不抖了，二十年的肌肉记忆把药推得又快又准。
依托咪酯走静脉进入中枢，产妇的睫毛反射在八秒后消失。
“罗库溴铵，插管。”
陈主任一手推肌松药，一手拿起可视喉镜。
产妇的口咽部因为低灌注已经苍白到透明，声门暴露得很清楚，八号气管导管一次到位。
呼吸机接上。
纯氧通气。
从林枫下第一针到气管插管成功，全程二十七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