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街公账上的认捐条子垒了半尺高。
程英捧着账册,青玉般的指尖在算盘上轻轻拨动,珠子撞击发出清脆声响。
她身段纤秀柔韧,淡青棉裙外罩着半臂白狐坎肩,领口露出一截白皙细腻的颈项,温润得宛如初春化冻的溪水。
“程姑娘,十三家商号加上车行,现银已入账七千四百两,余下一千二百两记在恒丰银号的期票上。”
程英轻声细语地合上账册,“老梁那边要添两座大灰窑,司空绝要支银子买西山的石炭,这些开销算下来,账上还有结余。”
叶无忌换了件半旧的青布棉袍,两手揣在袖子里,转头看向身侧的黄蓉:“蓉儿,库里存的年粮,可都分放下去了?”
黄蓉站在廊檐底下。
她穿一件海棠红织锦缎袄,紧致的衣料裹着成熟丰腴的腰身,前襟饱满挺立,将那份浑然天成的妇人风韵衬得极惹眼。
寒风拂过,吹起她额前几缕细碎的青丝,那张俏生生的鹅蛋脸上带着从容不迫的气度。
“昨日便让各坊正挨家挨户核对了丁口。”
黄蓉侧过脸,眉眼间浮动着清浅的笑,“按你的规矩,凡是在工坊、泥队里领工分的,每户发十斤白面、五斤菜油、三斤腌猪肉。无家可归的单身汉子,东跨院和南校场支了二十口大铁锅,腊月三十那晚连开三天流水席,粗粮细粮管饱。”
叶无忌长舒了一口气:“走,去南门外的大棚瞧瞧。光听账房报账不作数,我得亲眼看着他们碗里有干的,心里才踏实。”
黄蓉浅笑一声,伸手替他掸了掸肩头的落雪:“你这个七品统辖,做得倒比临安城里那些穿红着紫的相公们勤勉得多。”
两人出了县衙后门,未带大队兵卒,只有杨过背着玄铁重剑走在三步开外,程英提着小巧的炭炉跟在侧后。
沿着南街一路往前走,空气里的焦煳味渐渐淡了,取而代之的是柴烟与煮杂粮的香气。
街面虽不算宽,却扫得干干净净。
沿街的泥胚房顶上全铺了新扎的麦秸,门楣处斜插着新折的冬青枝。
几个垂髫小儿穿着粗布厚袄,手里捏着油炸的菜团子,在巷口追逐嬉闹,脸上冻得通红,眼睛里却全是活泛的精气神。
“半年前,这地方还是野狗刨尸的荒坟圈子。”
叶无忌停在一家酱菜铺子门前,低声说道。
黄蓉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铺子门板半开着,一个断了半截小臂的中年汉子正用独臂吃力地搬动酱缸。
汉子身上穿着统辖营退下来的号衣,虽洗得发白,却收拾得齐整。
门槛内坐着个妇人,手里纳着厚千层底,腿边放着一篓新蒸出来的黄米窝头。
妇人抬头见有人驻足,忙擦了擦手招呼:“客官要打酱油还是称腌菜?今晨刚开的缸,新鲜着呢。”
叶无忌笑了笑,摸出两文铜钱递过去:“讨两碗热井水润润嗓子。”
妇人连忙接过,转身盛了两碗腾腾冒白气的开水出来,满脸堆笑:“客官快喝,大冷天的莫冻着。”
杨过上前一步,打量着屋梁上挂着的两刀白花花的腊肉,问道:“大嫂,今年年景不好,外头都在闹饥荒,你家这肉是打哪儿买的?”
妇人擦了擦围裙,嗓门顿时高了几分,满脸都是掩不住的底气:“瞧这位小哥说的!这哪是用钱买的?俺当家的在东街水泥坊里筛砂子,一天能挣三十文硬钱,昨儿个衙门发犒赏,统辖老爷额外给赏了这刀肉!咱们灌县跟别处可不同,只要肯出力气,顿顿都有杂合面窝头吃,饿不死人!”
断臂汉子也直起腰,咧嘴笑道:“可不是么!前年在利州路,鞑子一把火烧了庄子,俺一家老小逃难到川西,路上饿死了两个娃,俺这条膀子也是被乱兵砍废的。本以为到了灌县也是等死,谁知叶统辖设了以工代赈,俺虽然少只手,也能帮着看库房、推小车。如今不仅能吃饱,还能攒下几十文给小妮子做件花袄!”
汉子说得兴起,眼眶有些泛红,抬手抹了一把粗糙的脸。
黄蓉端着热茶,静静听着,美眸转向叶无忌。
叶无忌神情平静,只温声道:“日子能过下去便好。过了年,城南还要开渠引水,到时候活计更多,工钱只增不减。”
汉子连连点头:“借客官吉言!只要叶统辖在一天,咱们这帮苦哈哈就有一天的活路!”
出了酱菜铺,一行人往城外的大棚走去。
放眼望去,城郊平整的农田上,整整齐齐排布着上百座覆着厚实油布与草帘的长棚。
棚边挖了深沟,引着后山温泉流下来的温水,白茫茫的雾气在雪地里蒸腾。
掀开厚重的草帘子,一股混杂着泥土芳香的暖意扑面而来。
棚内绿意盎然,齐腰高的木架上爬满了水灵灵的黄瓜秧,下头一块块黑油油的肥土里,小白菜、青水萝卜长得青翠欲滴。
十几个农妇挽着袖子正在掐菜,清脆的折菜声不绝于耳。
“大人!”
管大棚的老圃头宋老汉提着木桶小跑过来,见是叶无忌,慌忙要往泥地里跪。
叶无忌一把托住他的手肘:“宋叔,说了多少回,地头棚里不兴这个。这批菜长势如何?”
宋老汉站直了身子,满脸皱纹都舒展开来,笑得合不拢嘴:“回大人的话,好得没法说!这地龙火道昼夜不熄,油布透光又保温,原本冬月里绝见不到的青菜,如今一天能拔下千把斤!东街的海里捞每天天不亮就拉走六百斤,剩下的送到城中菜市,半个时辰就被抢光了!”
程英抿唇轻笑:“如今成都府的世家大族,专门派了管事快马出城,到咱们灌县来订这冬日青菜。一篓鲜黄瓜能卖到一两银子,倒成了咱们统辖衙门的一大项进项。”
叶无忌伸手捏了捏嫩绿的菜叶,神色自若:“卖给有钱人的算他们的,城里百姓买菜,价格必须按平价走。过年这几天,让大棚每天多拔五百斤,分给各营将士的家眷,还有城北流民窝棚,每人分一把青菜下锅。”
宋老汉眼圈一热,连声应道:“哎!小老儿省得!大人宅心仁厚,城北那些刚进城的叫花子,天天念着大人的长生牌位呢!”
巡视完大棚,日头已经升到当空。
冬日难得出了点淡薄的暖阳,街道两侧的人流逐渐密集起来。
因为水泥路大获全胜,加上民报传遍全城,街面上的气氛比往日热闹了数倍。
海里捞门前排着长龙,铁匠铺里叮当声震天动地,成衣铺、油坊、面铺全是采买年货的人影。
叶无忌负手走在人群中,看着这满街烟火,紧绷了数月的神经终于稍稍松弛下来。
“叶统辖?”
一声略带迟疑的惊呼突然在街旁响起。
叶无忌脚步一顿,转头看去。
只见路边一个支着茶水摊子的老汉正揉着昏花的眼睛,死死盯着叶无忌的脸。
老汉身后还站着两个正在吃大饼的泥水匠,手里还拿着磨平的铁抹子。
“真是叶统辖!”
老汉手里的粗瓷大碗当啷一声掉在木板上,水泼了一地。
他扑通一声,双膝重重砸在坚硬的水泥路面上,额头猛地撞向地面。
“青天大老爷啊!”
这一声带着哭腔的高喊,在喧闹的街市上显得格外突兀。
周围的喧哗声骤然一落。
正在排队买锅底的食客、挑着担子的脚夫、店铺里的掌柜伙计,纷纷停下动作,齐刷刷转头望过来。
“是叶大人!”
“统辖大人微服巡街了!”
人群中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嗓子,原本还在各忙各的百姓,眼神瞬间变了。
没有恐惧,没有退缩,那是一种近乎疯狂的感激与崇敬。
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妇人跪了下来。
几个满身煤灰的矿工扔下扁担,跪了下来。
沿街做买卖的商贾、从大棚运菜回来的汉子、甚至连巡街的几个老差役,全都神色庄重地整理衣襟,朝着街心那道青色身影,齐刷刷地伏倒在地!
整整半条街,数千人如推倒的麦浪一般,自发地跪拜下去。
“草民等拜见统辖大人!”
“大人万家生佛,救我全家性命!”
“大人万圣!”
不知哪一个老学究扯着破锣嗓子喊了一声“万圣”,后头数千百姓便如同找到了宣泄口,声浪排山倒海般在街巷间炸裂开来!
“大人万圣!”
“统辖大人万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