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无忌放下汤碗,笑道:“略有些所得,只是离老监正所说的境界,还差得远。”
张思训道:“恩师肯出手指点,自是瞧出你身上有可造就之处。”
叶无忌伸出双手,掌心向上,轻轻搁在桌边。
张思训低头看去,只见他左掌隐隐泛白,右掌微有红意,两手相隔不过数寸,掌中气象却迥然不同。
再看叶无忌,仍是神色从容,呼吸如常,似乎全未用力。
张思训自幼随皇甫渊修习吐纳导引之术,于内家功夫颇有见识,见此情景,不由得将手中茶盏放了下来。
“阴阳分行,互不相扰,叶大人已能将这两股内息分别运使了?”
叶无忌收了功,道:“眼下只能各行其道,尚说不上随心所欲。”
张思训道:“昨日你从都亭驿回来,虽有疲态,举止间却仍有一股逼人之气,今日看来,倒比那时收敛得多了。”
叶无忌道:“从前仗着《阴阳轮转功》,将几门内功混在一处使,自以为得了兼收并蓄的好处,昨夜经老监正点破,才知道其中另有隐患。”
张思训听到这里,神色渐渐郑重。
叶无忌道:“三门功夫的行气法门本不相同,我却处处以轮转功约束,平日不觉怎样,遇上真正的高手,稍受外力一激,便各自失了章法。”
张思训道:“恩师昨夜出手,想来便是要你亲自明白这个道理。”
叶无忌点了点头,道:“老监正那一掌过后,我才晓得,自己这些年看似进境甚快,根基上却还有不少未曾理清之处。”
他望了一眼桌上裂开的茶杯,又道:“昨夜依着指点,将三门内功分别运转,先前几处不易察觉的滞碍,这才一一显了出来。”
张思训抚须道:“各门各派的内功,都有数代前人推求琢磨,其中自有深意,若只取眼前之便,难免失却本旨。”
叶无忌笑道:“这话若早几日听见,我多半还要以为是拘泥门户,如今才知道,是我自己见识浅了。”
张思训道:“肯回头细察,便不算迟。”
叶无忌拿起剩下的胡饼,吃了一口,忽又摇头而笑。
张思训见他神色有异,问道:“可是还有什么难处?”
叶无忌道:“说来惭愧,我才理顺了各门内息,便又生出妄念,想试一试不用轮转功,能否将它们融在一处。”
张思训眉头微蹙,道:“你昨夜便试了?”
叶无忌道:“天将亮时试过一次,险些又走回老路。”
张思训忙向他仔细看了两眼。
叶无忌道:“不妨事,我才觉出不对,便即收功,并未受伤。”
张思训这才放下心来,道:“练功最忌躁进,尤其你所习的几门内功俱是上乘心法,更须慎之又慎。”
叶无忌颔首道:“我原想,既然各自都能运使,合在一处也该容易些,谁知九阴、九阳两股内息稍一相接,便又彼此相拒。”
他顿了一顿,续道:“我再运先天功从中调和,虽能使它们暂且平复,却仍不能相融,若勉强催动,终究又成了以一门功夫辖制其余两门。”
张思训默然片刻,道:“既知勉强不得,便不必急在这一时。”
叶无忌道:“老监正说,要再进一层,须将所学的道理真正想通,我当时自以为明白,如今亲身一试,才知道自己离这句话还远得很。”
他身兼数门绝学,往日每逢强敌,总想着如何添一分内力、多一分胜算,至于各门武功何以如此运气、何以如此出招,却未必件件深究。
《阴阳轮转功》又使他得以取用诸家之长,许多原该下苦功参详之处,也就这般含糊过去了。
如今撤去这层凭借,虽觉运功较前清楚,其中未曾领会的地方,却也再难遮掩。
内力可以积年苦修,招式可以反复习练,这一层武学上的识见,却不是多行几个周天便能得来的。
张思训见他沉吟不语,便道:“恩师既留你在此,自是要你从容用功,何曾要你一夜之间便有所大成?”
叶无忌闻言,抬起头来。
张思训又道:“东邪、北丐诸位前辈,哪一位不是经年磨砺,才有今日的修为,你年纪尚轻,能察觉自身不足,已是难得。”
叶无忌笑道:“我也知道这个道理,只是尝着一点甜头,便忍不住想再往前走一步。”
张思训道:“习武之人,谁不盼着有所进境,只须心中有数,莫教这念头误了自己便好。”
叶无忌将余下的胡饼吃完,道:“张大人这话,我记下了。”
他拂去指上的饼屑,又道:“虽说未能融会贯通,昨夜这一番工夫,却也没有白费。”
张思训笑道:“这却不须你说,我方才已瞧见了。”
叶无忌道:“眼下分别运使各门内功,比从前少了些牵掣,只是尚未练熟,临敌时究竟如何,还须往后印证。”
张思训道:“能少一分牵掣,遇敌时便多一分余裕,高手相争,往往争的就是这一线。”
叶无忌想起昨日文德殿中情景,缓缓点了点头。
卢允升两次趁隙迫近,若非自己应变尚快,只怕当时便要吃亏。
不过此人身法诡疾,出手又老辣,即使补上这处破绽,下次相逢,也决不可因此轻敌。
张思训见他若有所思,问道:“你想到了卢允升?”
叶无忌道:“昨日与他交手,有几处本来想不明白,经过昨夜一番参详,如今倒看得清楚些了。”
张思训道:“此人在宫中多年,极少在人前显露武功,连我也只知道他身手了得,却不知究竟是哪一路传承。”
叶无忌压低声音道:“据老监正所言,他练的是《葵花宝典》”
张思训脸色微变,半晌才道:“难怪恩师亲自留意此人。”
叶无忌道:“他所学虽不全,身法与指力却都非同小可,我昨日仗着六脉神剑,才没让他占去便宜。”
张思训叮嘱道:“既知他的底细,日后更须留神。”
叶无忌道:“昨日已领教过,自不敢小觑了他。”
说话之间,他右手食指微微一屈,随即又松了开来。
适才试演剑气时的情形,他心中仍记得清清楚楚,只觉内息运到指端,比从前省力,收发之际也较易把持。
究竟增益多少,尚不能凭这一试便下定论,但旧日那种暗中相互牵扯的情形,确已减轻不少。
皇甫渊指点他的用意,也正在于此。
先将各门功夫练得明白,使一身内力各得其用,再去求融会贯通,方不至于根基未稳,便一味向高处攀求。
叶无忌端起汤碗,将余下的羊汤慢慢喝尽,胸中那点求成之念,也渐渐平了下来。
张思训将空碗收入食盒,道:“这几日你只管安心用功,外头若有人来,我自会应付。”
叶无忌道:“皇城司的人还未撤去?”
张思训点头道:“门外仍有人守着,不过尚不敢进监中生事。”
叶无忌向门口望了一眼,没有说话。
张思训道:“在他们看来,你仍是昨日耗损元气、留在此处静养的病人,眼下既无旨意,他们也只能在外头等着。”
叶无忌道:“他们肯等,我也正好借这几日,将往日疏忽的功夫重新练过。”
张思训盖好食盒,又道:“福王殿下今日入宫,王枢密那边也会设法周旋,只是朝中诸事往往另有变数,未得确讯之前,咱们仍须沉住气。”
叶无忌起身拱手,道:“有劳张大人费心,外头若有消息,还望随时告知。”
张思训应了一声,提起食盒,走到门边又回头道:“练功虽好,也须顾惜精神,你一夜未睡,待会儿不妨歇息片刻。”
叶无忌笑着应下,送他出了房门。
张思训提着食盒,朝叶无忌点了点头,转身推门走出了东跨院。
屋内重新安静下来,晨光透过窗纸照在地面上,叶无忌走回榻边,再次盘膝坐定,闭上双眼,继续引动体内的真气,一寸一寸地温养起周身经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