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帷马车拐过御街南头的牌坊,沿青石板路缓缓而行,停在都亭驿西跨院门前。
午后日影斜照,朱漆门旁立着四名皇城司番子,腰间佩刀,见有行人经过,便冷冷望上一眼。
冯肃坐在门房廊下,正端着茶碗,听得车轮声响,抬头瞧见车旁悬着的司天监铜牌,便将茶碗一搁,起身迎了出来。
老车夫放下脚凳,掀开车帘,伸手扶住叶无忌。
叶无忌仍穿着那身青色官袍,怀抱紫檀锦盒,一手抚胸,借着车夫搀扶,慢慢下了马车。
方才在车中,他已暗运《九阴真经》中的龟息秘法,将一身气息尽数收敛,此时面无血色,脚下虚浮,瞧来竟比出门时又添了几分病势。
冯肃快步上前,拱手笑道:“叶大人不是在司天监养伤么,今日怎地亲自来了?”
他口中问候,目光却在那紫檀锦盒上停了一停。
叶无忌轻咳两声,才道:“有劳冯提点惦记,下官今日奉皇后娘娘懿旨,入宫替忠王殿下诊疾,方从东华门出来。”
他略缓了一口气,又道:“想起林姑娘余毒未清,便来瞧瞧,倘若此时有个反复,误了官家的事,你我都担待不起。”
冯肃听到皇后与忠王的名头,笑容愈发恭谨,连身子也躬下了几分。
他在皇城司当差多年,最懂得察言观色,什么人须防,什么人该敬,心中自有计较。
顶头上司卢允升御下甚严,差事稍有疏失,责罚从不容情,纵然办得妥当,也不过得几句嘉许,想讨些赏赐却难。
这位从灌县来的叶统辖,却是另一番光景。
一路护送进京,沿途食宿,叶无忌从不教随行之人受委屈,到了都亭驿,又时常遣人送些茶酒,连带着送来的银两,也总叫人推辞不得。
一个多月下来,冯肃私下所得,已抵得上往日数年的进项。
若只如此,倒还罢了,眼下这青年连中宫都出入得,怀中又捧着宫里带出的锦盒,日后前程,谁敢轻易断言。
冯肃心念转过,忙伸手相扶,笑道:“叶大人伤病未愈,仍这般为朝廷尽心,实在教下官惭愧。”
叶无忌将锦盒暂交车夫,扶着他的手臂站稳,问道:“林姑娘这几日可还好?”
冯肃道:“每日都照大人送来的方子服药,饮食也比先前进得多了,只是始终不大言语,半步也不曾出院门。”
他向院内望了一眼,又压低声音道:“大人肯亲自来瞧瞧,下官便放心了。”
叶无忌微微颔首,借着衣袖遮掩,将两锭黄金轻轻送入他掌中。
那是皇后所赐金子中的两锭,叶无忌下车前便已取出,收在袖中。
冯肃掌心一沉,指尖摸着金锭边角,便知分量不轻,心下不由一喜。
待掂出约有二十两,他更是暗暗咋舌,却不曾低头去看,只将衣袖垂下,不露声色地收了。
这位叶大人,当真好大的手笔。
卢大人吩咐的是看紧这位未来的娘娘,不能让她出事,自己让叶无忌进去诊脉疗毒,无论如何也算不得违命。
何况屋里那女子一身剧毒,休说这些番子,便是他自己,也不敢轻易碰她衣袖,能肯近前施治的,眼下只有叶无忌一人。
冯肃越想越觉妥帖,当即回身向四名番子道:“叶大人要替林姑娘运功祛毒,受不得惊扰,你们都退到外院垂花门外守候。”
他将脸一沉,又道:“没有我的吩咐,谁也不许进来。”
四人齐声应命,退了出去。
冯肃这才侧身相让,笑道:“下官在前院候着,大人若有吩咐,只须唤一声便是。”
叶无忌从车夫手中接过锦盒,拱手道:“有劳冯提点。”
冯肃陪着进了院门,见他脚下踉跄,忙又伸手扶了一把,直送到影壁前,方才知趣退开。
叶无忌绕过影壁,依旧缓步而行,直到正房门前,才停下脚步,伸手轻轻推门。
屋中一缕药香飘出,其间夹着若有若无的茉莉幽香。
半扇窗子开着,日光透过窗棂,落在案边几包摊开的药材上。
苏晚棠坐在桌旁,正对着一张药方分拣药材,听见门响,只当是送水的婆子来了,并未抬头。
“搁在外间便好,莫要近前。”
她随口说罢,才抬眼望去,待看清门口那人,手中药包一松,落在了案上。
“叶郎?”
她霍然起身,绕过桌案,向门边迎来。
她今日穿着浅碧罗裙,外罩月白薄衫,发髻松挽,只簪了一支素银簪,越显得乌发如云,眉目清丽。
这几日按方调养,她颊上已渐有血色,往日笼在眉间的病容也淡了许多。
此时走得急了,轻衫随步微动,贴出胸前丰盈的轮廓,腰间衣带却束得纤细,裙裾拂过桌脚,另有一种成熟妇人的柔媚。
叶无忌看在眼里,心头微微一荡,面上却仍是那副病恹恹的模样。
苏晚棠的目光只落在他脸上,见他唇色淡白,一手扶着门框,连站着也似十分吃力,方才重逢的一点喜意,顿时化作了惊忧。
“怎地憔悴成这样?”
她抢上两步,伸手扶住他的胳膊,声音已有些发颤。
“前几日送信来,只说你在司天监养伤,我还道你已无碍了。”
两人挨得近了,她袖间幽香便送到叶无忌鼻端,隔着一层薄薄的衣衫,他能觉出她臂上的温软。
她却浑然不觉,只顾将他扶向桌边,另一只手已搭住他的腕脉。
若换作旁人,见她伸手过来,只怕早已骇得退开数步。
苏晚棠幼年身中奇毒,唐仁虽倾尽药庐所藏,保住了她的性命,却未能尽除毒患,年深日久,竟在她体内结成阴绝毒脉。
那毒脉并非寻常阴寒内力,而是诸般奇毒积聚所成,毒性发作之时,连肌肤汗泽也能伤人。
当年金轮法王与她对掌,尚且被毒得一臂乌紫,何况那些不通内功的驿卒番子。
叶无忌却不惧这些。
他所练《阴阳轮转功》已生出混沌真气,诸毒难侵,先前数次替她拔毒,已将毒脉化去了九成有余。
余下的一分,是他有意留下的。
只要按时服药,便不致损她性命,却足以使旁人心存忌惮,不敢对她轻慢逼迫。
如今在都亭驿如此,倘若日后不得不入宫去,那些内侍宫人,也须忌惮三分。
苏晚棠此刻哪有心思顾及这些,指尖才按上他的脉门,眉头便蹙了起来。
那脉息细弱,时断时续,分明是元气大伤、真力不济之象。
她抬眼望着他,眼圈渐渐红了。
“那日你去皇城司之后,可是又同人动了手?”
叶无忌尚未作答,她已扶他坐下,俯身时领缘微松,露出一小片莹白肌肤,自己却只顾着看他的脸色。
“你先歇着,莫再费神,我去熬些参汤来。”
说着便要转身,哪知手腕忽然一暖,已被叶无忌反手握住。
他这一握并未使多少力,她却不由自主停住脚步,回过头来。
苏晚棠一愣,紧接着指尖下的脉搏骤然变了模样。
方才还微弱欲绝的脉象,转眼间变得雄浑绵长,跳动得沉稳有力,哪有半点虚弱的影子。
再抬头看叶无忌,他哪里还有半分病容,脸上血色迅速回涌,正咧着嘴冲她坏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