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蜀军政,名义上俱受驻节重庆府的四川安抚制置使余玠节制,李文德却是蜀中豪强出身,领兵多年,又在成都经营了十余载,麾下数万府兵只知有李制置,不大理会旁人的号令。
叶无忌在灌县招兵屯田、开矿炼铁,旁人看的是抗敌守土,李文德看在眼里,却只觉卧榻之旁,又多了一个不肯俯首的人。
先是盐铁商路无端受阻,继而茂州岭的独眼龙受人指使,下山焚烧屯田,再后来,竟连成都府的精锐也换了衣甲,乘夜去袭灌县盐坊。
哪知几番算计,尽被叶无忌与杨过破去,独眼龙成了阶下囚,随身所携的银票也落入叶无忌手中。
偏偏那银票又牵涉成都府茶马司的官银,倒替人留下了一件洗脱不清的凭据。
李文德在蜀中奈何他不得,便命周幕僚草就奏章,将私占荒田、擅自募兵、私营盐铁、心怀异志诸般罪名一一罗列,趁入京述职之机,递到了右丞相谢方叔案前。
这些事叶无忌虽未尽知,眼见李文德在此现身,也知今日这场相逢,只怕没有什么好话。
他左手轻按胸口,低咳两声,拱手道:“下官叶无忌,见过李制置使。”
他略停一停,似是气息不继,方又道:“下官奉命来临安,离蜀已有数月,不意今日在临安得见老上官,大人风采如昔,可喜可贺。”
李文德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一番,见他面白如纸,扶着车辕尚有些立足不稳,眼中不由闪过一丝喜色。
他上前半步,伸手虚扶,笑道:“叶统辖在灌县统率军民,连茂州岭那伙悍匪也收拾得服服帖帖,怎地到了临安,反倒受起罪来?”
叶无忌身子微侧,借着掩口咳嗽,避开了他的手掌。
“下官命薄,喝惯了岷江水,吃惯了蜀中粮,到了京城,倒有些水土不服。”
他苦笑道:“前几日奉旨替贵人诊疾,又耗了些真元,今日皇后娘娘召见,命下官替忠王殿下推拿安神,勉力支撑下来,便越发不中用了。”
李文德捻须的手微微一停,旋即笑道:“能得皇后娘娘与忠王殿下眷顾,旁人求也求不来,叶统辖何必自谦。”
叶无忌垂首道:“下官不过略尽绵薄,哪里当得起大人这般夸奖。”
李文德道:“说起此事,本官前两日在相府赴宴,倒听谢相公与丁谏议提过一句,说宫中正缺你这般精通医术的人,有意调你入内侍省,长侍御前。”
他将‘内侍省’三字说得格外清楚,轿旁几名健仆听了,都向叶无忌望来。
“咱们同是蜀中出来的,本官先向你道喜了,做了天子近侍,可不胜过在灌县守着几座炉子、几口盐井么?”
叶无忌心中一冷,面上却仍带着三分病容、七分恭谨。
他是外朝武官,又曾领兵立功,若当真被逼着净身入宫,岂止断送前程,更是将他平生志气一并践在脚下。
李文德偏在街头说得这般响亮,既是折辱,也是在探他的虚实。
叶无忌心念转动:“谢方叔与丁大全逼我入内侍省,原来他也在其中插了一手。”
此前朝中诸人对他在蜀中的事知道得颇为详尽,他尚道是有人暗中访查,如今听李文德口口声声提起相府,许多疑处便有了着落。
只是此人究竟与谢、丁商议到了哪一步,尚不能单凭这几句话断定。
叶无忌暗想:“他在蜀中夺不去我的盐井铁炉,便想借京中权贵之手,将我留在宫里,灌县少了我,他再要伸手,自然容易得多。”
想到此处,他反倒笑了笑,拱手道:“大人如此关怀下官,下官实在感激不尽。”
李文德见他竟不动怒,心下略觉诧异,还待开口,叶无忌已接着说了下去。
“只是下官年少无知,连灌县一隅尚且料理不周,骤然到了御前,倘若应对失措,岂不辜负了诸位大人的一番美意?”
李文德淡淡道:“入宫之后,自有人教你规矩。”
叶无忌点头道:“大人说得是,不过下官方才听了这番话,倒想起一个比下官强胜百倍的人来。”
李文德见他目光落在自己脸上,已觉不妙,沉声道:“什么人?”
叶无忌恭恭敬敬地道:“大人执掌成都多年,文能理政,武能领兵,若论御前应对,自也远胜下官。”
他又咳了一声,才慢慢说道:“大人既说这是天大的好差使,下官岂敢争先,改日若蒙召问,少不得举荐李大人入内侍省,也好成全大人一片忠君之心。”
李文德脸色一沉,道:“放肆!”
叶无忌似未听见,仍道:“想来李大人为国尽忠,连性命也舍得,区区小鸡儿,自然更不放在心上。”
轿旁一名健仆嘴角才动,便忙低下头去,余人也都垂着眼,谁也不敢朝李文德脸上看。
李文德在成都府颐指气使惯了,何曾受过这等奚落,一时连颔下长须也微微颤动。
“叶无忌,本官身居制置之任,岂容你这小小统辖当街戏侮!”
叶无忌敛了笑容,诧然道:“方才大人说入内侍省是好事,下官不敢独享,愿将这份前程让给大人,怎地反成了戏侮?”
李文德瞪着他,半晌说不出话来。
叶无忌轻轻叹道:“莫非这差使下官做得,大人便做不得?”
李文德知道再争下去,徒然叫随从看了笑话,当下将怒气强自按住,向前逼近一步。
叶无忌仍扶着车辕,既不后退,也不抬头,只静静望着他袖口露出的半只手。
李文德压低声音道:“叶统辖,你休以为逞几句口舌,便能把灌县那些事一笔勾销。”
“私占田土,擅募兵卒,私营盐铁,你有几颗脑袋,敢犯这许多禁令?”
“奏章已递进政事堂,你纵有福王和皇后照应,也未必能事事周全。”
说到这里,他略略俯身,声音越发阴冷。
“谢相公若当真要办你,只怕你还来不及喊冤,便已身在狱中了。”
叶无忌听他,心中暗暗记下,面上却仍是一副病恹恹的模样。
他缓缓道:“大人说起灌县,下官倒也有一件事,想请大人指点。”
李文德冷笑道:“到了这时候,你才知道求教,未免迟了些。”
叶无忌道:“茂州岭那个独眼龙,名叫周铁柱的,大人想必还记得。”
李文德眼角微动,冷冷道:“山野草寇,本官哪里记得许多。”
“此人如今尚在灌县牢中,他供出受人指使,领了银子去烧军屯,下官不敢轻信,只是他随身带着的几张银票,却与成都府茶马司的一笔官银支用对得上。”
叶无忌说得极慢,目光却始终不离李文德面上。
“口供有他亲手画押,银票的字号、印记也都清楚,下官怕路上有所散失,特意分开收存,如今俱在临安。”
李文德嘴角的冷笑渐渐收了起来。
当日独眼龙率众去烧灌县东面的屯田,在一线天中了杨过的埋伏,人赃俱获,这件事他原也知道。
只是叶无忌迟迟未向上告发,他便以为对方不过留着这件把柄自保,不愿当真与成都府撕破脸皮,哪知此番入京,竟连这些物证也随身带来了。
他盯住叶无忌,想从那张苍白的脸上看出几分虚实。
叶无忌却轻轻咳了两声,仿佛方才这一番话,已耗去了不少气力。
“下官位卑言轻,有些事不敢擅断,原想请御史台查一查,再请枢密院问一问,究竟是谁拿朝廷的官银,买山贼去烧朝廷的军屯。”
李文德低声道:“单凭一个山贼的口供,你便想诬攀朝廷命官?”
叶无忌道:“所以才须交有司勘验,若是周铁柱胡乱攀诬,自当还大人一个清白。”
他顿了一顿,又道:“只是这银子从何处支出,经了谁的手,末了又落到谁身上,总不能都凭山贼一张嘴来说。”
李文德袖中的手慢慢握紧,脸上却不敢再露怒容。
他深知口供未必便能定罪,可若御史台循着银票追查,茶马司那几个人又未必经得住盘问,事情一旦闹大,谢方叔肯不肯为他担下这层干系,便难说得很了。
叶无忌见他不语,微微一笑。
“大人方才教训下官,说得很是,临安不是成都,凡事还是循朝廷法度办的好。”
街上人来人往,车马声杂沓不绝,李文德却只觉这几句话字字都听得分明。
他本以为叶无忌伤病在身,又受朝臣攻讦,正可趁势折一折他的锐气,谁知几句交锋下来,反将自己逼到了难堪处。
眼前这青年虽站得有些勉强,眼神却始终沉静,竟让他一时辨不清,那副病容之下,到底还藏着多少手段。
李文德缓缓退开,拂了拂袍袖,道:“好,叶统辖既有这般见识,本官倒是小看你了。”
叶无忌拱手道:“不敢,下官身在异乡,行事不得不多留一分小心。”
李文德冷冷道:“那便留着你的小心,咱们在临安慢慢分说,且看到了有司堂上,你还能不能这般从容。”
叶无忌低头咳了两声,道:“若有传唤,下官自当前往,只盼到时大人也肯与下官当堂对证。”
李文德面色铁青,再不答话,转身向官轿走去。
叶无忌在他身后拱了拱手,道:“李大人慢走,下官身子虚弱,恕不远送。”
李文德重重哼了一声,转身钻进青绸官轿,喝令轿夫起轿,一行人浩浩荡荡地朝北面相府方向去了。
叶无忌站在原地,目送那顶官轿远去,待街口重新恢复畅通,他才转身扶着车辕,重新登上了司天监的马车。
“老丈,继续走吧,去都亭驿。”
车夫应了一声,扬鞭策马,青帷马车骨碌碌地驶过青石板路,径直朝着御街南头的都亭驿西跨院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