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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4章 再议入宫之事

    次日五更,皇城鼓楼钟声初动,司天监里也有人掌起了灯。

    叶无忌换上浆洗干净的七品青袍,暗运龟息秘法,将一口真气敛入丹田,待镜中那张脸渐渐失了血色,这才扶着门框,慢慢走出房去。

    张思训已在阶下等候,见他脚步虚浮,眼下隐隐泛青,只看了一眼,并不多问,便与他一同登车。

    一路上两人都未说话,车轮碾过长街,辘辘之声在晨雾中传出老远。

    到了宣德门外,叶无忌下车时故意踉跄了一下,扶住车辕,低头咳了几声。

    张思训伸手托住他的手肘,待他站稳,便即松开,随着引班官入朝。

    卯时,文德殿朝会开始。

    百官分班而立,衣冠肃然,御座上的赵昀身着赭黄袍,头戴展脚幞头,眉宇间尚有几分倦意。

    皇城司提点卢允升侍立殿侧,两手拢在袖中,目光偶尔掠过武臣班末,落到叶无忌身上,随即又垂了下去。

    叶无忌微躬着背,隔不多时便以帕掩口,低咳两声,手中木笏也随着轻轻颤动。

    邻近一名武官见他站立不稳,伸手欲扶,望了望殿上的官家,终于又将手缩回袖中。

    例行奏事方毕,右谏议大夫丁大全便整衣出班,执笏拜下。

    “启禀陛下,臣有本奏。”

    赵昀道:“丁卿说来。”

    丁大全朗声道:“八日前,司天监张少监奏请暂缓叶无忌净身入侍之事,说是须候皇甫监正查验天象,如今八日已满,却不见司天监有所奏报,臣不敢不问。”

    他稍稍一顿,侧过身来,望向武臣班末。

    “臣又闻得,叶无忌昨日奉皇后懿旨,入坤宁殿为忠王诊治,因强运内功,伤了真元,两位太医会诊之后,均说须得静养,何日复原,尚难断言。”

    叶无忌垂着眼皮,心道这人耳目倒灵,连太医说过什么,也一字不漏地打听到了。

    丁大全接着道:“边事不可一日耽搁,叶无忌既已抱病,便不宜再领军职,不如命内侍省择日为他净身入籍,授以三品押班,留在禁中照料林氏,既全太后遗命,又使有功之臣得享荣养。”

    监察御史陈大方随即出班,躬身道:“丁谏议所奏甚是,成都府制置使李文德日前已有奏章,劾叶无忌在灌县私募兵卒、擅专地方,此事尚待查问,朝廷若念其旧功,许他入内侍省供职,已是格外施恩。”

    他抬起头来,又添了一句:“臣以为,叶无忌当感戴天恩,不宜再以旁辞推托。”

    太常寺卿程公许也持笏出列,道:“林氏入宫,事涉宫闱礼法,既有太后遗命,还请陛下早作裁处,免得迁延日久,另生议论。”

    三人先后奏来,一个说他不能领兵,一个提他在蜀中的罪名,另一个却将太后遗命抬了出来,竟连半分回旋的余地也不肯给他留下。

    叶无忌心中冷笑,面上却仍是一副病恹恹的模样,只将木笏握得紧了些。

    王埜早已按捺不住,大步出班,向御座一揖。

    “陛下,叶无忌昨日救治忠王,今日便因救人受损而被夺去军职,更要受净身之辱,臣实不知这算是哪一门子的荣养!”

    丁大全皱眉道:“王枢密,殿上奏对,自当以国事为重,何必意气用事?”

    王埜转头盯着他,沉声道:“他若昨日袖手旁观,今日倒还做得武官,他出了力,救了人,你便要送他去做内侍,丁谏议,这话你敢当着边关将士再说一遍么?”

    福王赵与芮亦出班奏道:“臣弟昨日亲见忠王病势凶险,若非叶无忌竭力相救,后果实难逆料,朝廷纵不加恩,也不当因他受伤,便断了他的前程。”

    赵昀听他提起忠王,神色微动,望了叶无忌一眼。

    叶无忌恰在此时咳嗽起来,起初尚轻,后来渐渐弯下腰去,好一会儿才直起身,脸上又白了几分。

    左丞相谢方叔这才缓步出班,先向御座行礼,随后道:“福王与王枢密爱惜将才,老臣岂有不知之理,只是救治忠王之功,与林氏入宫之事,原不可混为一谈。”

    他语声不高,殿中众人却都静了下来。

    “皇后娘娘昨日已赐老参、雪莲及黄金百两,以酬救治之功,日后若须另行议赏,亦无不可,然而叶无忌真元受损,却有太医脉案为凭,朝廷总不能明知他身子未复,仍命他赴边任事。”

    王埜道:“太医只说何日复原尚难断言,何曾说过他从此便成了废人?”

    谢方叔并不动怒,缓缓道:“王枢密所言不错,可是边疆用将,岂能只凭一个盼字,林氏身上的毒患,却是眼下便须有人照料。”

    他转向御座,又道:“老臣不敢轻断天象,只是司天监既曾请限八日,如今期限已至,自当有个交代,若并无确据,便不宜再以将星之说耽搁圣裁。”

    叶无忌听到这里,暗自留了心,谢方叔到底老于世故,既不将皇甫渊一口驳倒,却又处处催着官家降旨,分明不愿再容司天监从容说话。

    右丞相董槐站在班中,抬眼望了望谢方叔,唇边微动,终究没有出班。

    殿内一时寂然,只有叶无忌压在帕子里的咳嗽声,断断续续地传来。

    赵昀手指轻叩扶手,心中已将这几人的话反复想了一遍。

    叶无忌若还可领兵,留他在外,自有用处,如今连太医也说不准何时能好,倒不如安置宫中,林氏的毒患有人照料,入宫之事也不必再拖。

    至于川蜀军中少了一员将领,自可另选人补上,难道离了这个少年,边关便守不得了么?

    他目光落在阶下,缓缓道:“叶无忌,诸臣所奏,你都听见了,朕念你有功,欲授你三品押班,往后留在宫中,专心照料林氏,你可愿领旨?”

    百官的目光顿时都落到了叶无忌身上。

    叶无忌低咳一声,持笏出班,脚下虽有些不稳,礼数却丝毫不乱。

    “回官家,臣昨日运功救人,确实耗损不少真气,只是臣所习吐纳之法,原有培元养气之用,若蒙恩准,容臣静养些时日,未必不能再赴军前效力。”

    赵昀尚未开口,丁大全已道:“太医尚不敢担保,你倒敢自许,难道朝廷大事,也要等你慢慢养好身子再说么?”

    叶无忌胸中一股怒气直冲上来,几句刻薄话已到了嘴边,忽又想起昨夜张思训的叮嘱,便将那口气缓缓压了下去。

    他没有回头,只向御座俯身道:“臣不敢妄言痊愈之期,只求陛下容臣养伤,林姑娘若须诊治,臣仍可奉诏入宫,决不敢因私废公。”

    说到这里,他略停了一停,声音低了些。

    “臣家三代单传,先人临终之时,曾嘱臣不可断绝香火,臣不敢忘君恩,也实在不忍有负亡亲,伏乞官家开恩。”

    丁大全冷笑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你既食朝廷俸禄,自当奉诏尽忠,岂可拿一家香火,来推拒太后遗命?”

    叶无忌执笏的指节微微发白,心想你既说得这般轻巧,何不自己领了这份恩典,偏要拿别人的身子去成全你的忠心。

    只是这话若说出口,痛快固然痛快,却恰好把一个殿前失仪的罪名,送到对方手里。

    他垂下眼去,默不作声。

    王埜见他受此逼迫,眉头倒竖,正欲再争,谢方叔已先行奏道:“陛下,叶无忌顾念亡亲,亦是人情,只是宫禁内外,自有定制,断无让一名外臣随时出入内廷的道理,还请陛下以太后遗命为重。”

    赵昀望着叶无忌,见他低头不答,心中那点迟疑也渐渐淡了。

    “你家中之事,朝廷自会设法周全,不致令你祖先乏祀,往后在宫中尽心供职,朕也不会亏待于你。”

    叶无忌心头一沉,知道官家连这番话也说了出来,已是打定了主意。

    殿侧卢允升微微抬眼,袖中的手指动了一下,却仍旧站着未动。

    赵昀坐直身子,开口道:“此事不必再议,传内侍省听旨——”

    “陛下且慢!”

    一个平静清晰的声音自文班末尾响起,殿中诸臣闻声回顾,只见张思训手捧一卷黄绫封口的奏书,越班而出。

    他身上那件绯袍已洗得有些旧了,步履却从容不迫,直走到叶无忌身旁,才将奏书高举过顶,俯身大拜。

    “启禀陛下,家师司天监正皇甫渊,已查明将星之象,特命微臣呈上亲笔奏书,请陛下御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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