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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3章 谁说我废了

    青帷马车沿着皇城东南的青石道缓缓而行。

    申时将尽,斜阳照着司天监门前两株老槐,那座漆色斑驳的乌头门半掩着,门下已落了长长一道阴影。

    车夫勒住缰绳,跳下车辕安好脚踏,两名皂衣老仆听见动静,忙从门内迎了出来。

    随车的两名皇城司番子也翻身下马,却不上前,只按着腰刀立在一旁。

    叶无忌掀开车帘,一手扶住车框,缓缓探身下来,身上的七品青袍压出了几道褶子,脸上更无半点血色。

    他双足才一着地,便掩口咳嗽,肩头轻颤,仿佛这几步路已耗尽了力气。

    一名老仆赶紧伸手相扶,他也不推辞,借着那人的臂膀走到门前,跨门槛时又停了一停。

    两名番子瞧在眼里,暗暗交换了个眼色,其中一人拱手道:“叶大人保重,卑职二人奉命在此守候,大人若有差遣,只管吩咐。”

    叶无忌勉强还了一礼,喘息着道:“有劳二位,今日替林姑娘压制毒脉,着实有些支持不住,须得回房静养,恕下官不能奉茶了。”

    那番子连称不敢,与同伴牵马退到门外树下。

    两人离门不过十余步,门里出入些什么人,俱可看得清清楚楚。

    说是护卫,其实是董宋臣派来监视他的,这一点,叶无忌心中早已有数。

    他仍旧拖着脚步,穿过前院,绕过那面刻着二十八宿星图的影壁,直至进了东跨院,也未露出半分异样。

    待将房门闩好,又凝神听了片刻,他才缓缓直起身来,舒展双臂,长长吐出一口气。

    装病原也不难,难的是一路有人盯着,连喘息轻重都须拿捏妥当,倒比与人拆上百十招还费心思。

    叶无忌摇头一笑,走到木榻边盘膝坐下,闭目垂帘,将丹田真气缓缓引入经脉。

    他所学的几门内功,各有精深奥妙之处,原非轻易便能兼容。

    全真教《先天功》练至第四层,讲究无为而胜,真气绵绵不绝;《九阳真经》第三层以刚健雄浑见长,护体御敌,另有妙用;《九阴真经》却于精微变化之中别开蹊径,往往能补前两者未尽之处。

    若换了旁人,贪多务得,同时修习这几路功夫,纵不走火入魔,也难免彼此牵制。

    叶无忌却以《阴阳轮转功》为枢纽,使诸般真气相济相生,日久功深,渐渐不分彼此。

    他将这股内息称作混沌之气,倒不是说它浑浊不清,而是阴阳刚柔俱藏其中,临敌之际,可以随心运使。

    午后在都亭驿中,他曾细察苏晚棠的脉象,确认她体内余毒暂且无碍,这才放下心来。

    苏晚棠早年受毒脉所苦,如今毒虽去了九成,亏损的气血却非一朝一夕能够补足,他留下参莲,也是为了让她慢慢调养。

    只是她处处替他打算,自己困居驿馆,倒先惦记着他在临安是否缺少银钱,这份关切,比什么灵丹妙药都更叫人心头温暖。

    叶无忌想到临别时她殷殷叮嘱的神情,嘴角不觉露出一丝笑意,随即收摄心神,将杂念尽数抛开。

    外间只道他上午替忠王赵禥诊治,已然大伤元气,午后又往驿馆为人压毒,纵有一身上乘内功,也该耗得所剩无几。

    谁又料得到,他此刻呼吸悠长,内息充盈,非但没有油尽灯枯之象,反比五日前出关时更见精纯。

    待三个大周天行毕,窗纸上最后一点暮色也已隐去,远处漏声滴沥,越发衬得院中幽静。

    忽听竹篱门外传来几下极轻的足音,到了石径转折处,便几乎听不见了。

    叶无忌睁开眼来,心道张少监这门敛息功夫,果然又有进境。

    张思训所习的《蛰龙敛息功》,最善藏神敛气,功夫到家时,纵与人相对而坐,也不易叫人察觉深浅。

    只是他每逢敛息,吐纳之间总有一丝极细的停顿,旁人听不出来,叶无忌却已认得分明。

    他收住内息,依着龟息秘法将气血沉下,脸上红润之色随之褪去,这才披衣下榻,拔开门闩。

    “张少监,这般晚了还未歇息,快请进来。”

    张思训手提一只食盒,身上仍是那件洗得发白的青布直裰,进屋后先将食盒搁在桌上,才回头看了他一眼。

    “门既关了,叶统辖便不必再装病了。”

    叶无忌微微一怔,随即笑着掩上房门,将龟息功散去。

    “少监好眼力,只是门外那两位差官尽心得很,我若不多留个心眼,岂不辜负了董公公的一番安排?”

    他说着揭开盒盖,只见里面放着一碗热腾腾的羊肉汤面,旁边另有两碟酱菜。

    面香扑鼻,他这才觉出腹中饥饿,拿起筷子便吃,也不与张思训客套。

    张思训在竹椅上坐定,待他吃了几口,方才说道:“明日卯时大朝,谢方叔、丁大全、陈大方已联名递了折子,李文德午后又进了相府,商议许久才走。”

    叶无忌筷子微顿,抬眼道:“还是要我净身入侍?”

    张思训点了点头。

    叶无忌低头挑起几根面条,冷笑道:“自上回少监在殿上拦下旨意,到今日不过八日,谢相公便又等不及了。”

    “他们原还要再等,如今却觉得,时候已经到了。”

    张思训说得平淡,叶无忌却已听出其中意思。

    今日上午,坤宁殿两名太医验过他的脉息,都道他真元亏损,须得静养,至于何时能够复原,谁也不敢担保。

    这话传到谢方叔耳中,自然便有了另一层意思。

    一个能在川蜀领兵杀敌的少年将领,官家便想将他留在宫中,多少也须顾念边事;一个真气耗损、前程难料的病人,在那些人眼里,却不值得再为他费这番思量。

    趁此机会将他送进内侍省,既可顺着官家要他照料林氏的心意,又可断去余玠一条臂膀,更能借李文德的奏章压住川蜀军将。

    至于他叶无忌受不受得住,日后还有没有半点前程,谢相公又何尝放在心上。

    叶无忌慢慢喝了一口汤,将碗放下,脸上的笑意反而更深了些。

    “他们倒替我想得周全。”

    张思训不接这话,只静静望着他。

    叶无忌取帕子拭了拭嘴,正色道:“上回在宫道上,少监半点口风也不肯漏,如今明日便要上殿,老监正究竟有何安排,总该让我心中有数。”

    “家师已备下亲笔奏书,明日由我当殿呈上。”

    张思训略停片刻,又道:“奏书所言,是叶统辖命应西南将星,关乎边疆安危,不可轻伤根本。”

    叶无忌听见这几句话,眼中不由一亮,却没有立时接话。

    朝廷可以不惜他这一身武功,也可以不顾他个人荣辱,可一旦牵涉国运星象,便不能只凭谢方叔几句话草草决断。

    皇甫渊久掌司天监,轻易不开口,一旦亲笔上奏,官家纵然不肯尽信,也必得多想一层。

    这一层迟疑,正是他的转机。

    他拱手道:“老监正肯为我费心,这份情我记下了,待过了明日这一关,定当亲自登门拜谢。”

    “家师不爱酬酢,也不收礼,你若当真有心,日后在边疆多尽几分力便是。”

    叶无忌点头道:“这个自然。”

    张思训起身理了理衣袖,神色比方才郑重了些。

    “不过,一道奏书未必便能叫他们罢手,明日殿上,谢方叔必会拿你真元耗损之事做文章,你只管照旧示弱,莫逞一时口舌之快。”

    叶无忌问道:“便是他们指着鼻子骂,我也不作声?”

    “你越沉不住气,他们越有话说。”

    张思训看着他,缓缓道:“该说的话,自有我说。”

    叶无忌将双手一拱,笑道:“少监放心,我明日便做个锯了嘴的葫芦,任凭他们如何敲打,只当没听见。”

    张思训又瞧了他一眼,似乎对这句话并不十分放心。

    叶无忌见他如此,反倒收起笑容,郑重说道:“轻重缓急,我还分得清,明日绝不误事。”

    张思训这才微微颔首,提起空食盒,开门走了出去。

    叶无忌将他送到篱门边,听那足音渐渐远去,才转身回房,重新闩好木门。

    送走张思训,叶无忌吹熄油灯,重新坐回木榻上闭目养神。

    这一夜,司天监静悄悄的,临安城各处府邸却是灯火通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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