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帷马车穿过喧闹街市,停在司天监门前。
叶无忌掀开布帘,借着张思训的搀扶走下脚踏。
十步开外的两名皇城司番子勒住马缰,直盯着他走进大门,这才调转马头,往街角守去。
一进大门,叶无忌便松开张思训的手臂,挺直腰背,方才那副气血两亏的病态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张思训看着他精神奕奕的模样,低声说道:“今日在文德殿上,官家既已发话让你安心调养,这几日你便老老实实待在东跨院,莫要再往外跑。”
叶无忌拱手说道:“张大人放心,下官省得其中利害。”
张思训叹了口气,接着说道:“你携着川蜀与大理的军功入京,按朝廷旧例,兵部与枢密院早该拟定升赏章程。”
“只是你先得罪了谢相公与丁谏议,今日又在殿上拂了官家的兴致,这封赏之事,官家在殿上一字未提,底下的人更是无人敢问。”
大宋朝廷论功行赏,向来须经兵部核验功状,再由枢密院拟旨,最后交中书省复核。
叶无忌在青城山与大理连挫蒙古铁骑,战功早已由四川制置司报入临安。
奈何朝堂之上,宰执大臣看重的从来不只是功劳,更是门户与派系。
官家赵昀今日满心都是与蒙古议和的喜事,叶无忌当众唱了反调,赵昀不曾降罪,已是看在皇甫渊与忠王的面子上。
至于封官晋爵,自然只能暂且搁下。
叶无忌对此并不在意,笑着说道:“封赏不封赏的,全凭官家心意。”
“下官本就是个七品统辖,在临安白吃白喝,还有张大人照应,这日子过得舒坦得很。”
张思训摇头说道:“你能沉得住气便好。”
“家师在观星台上说过,你体内真气驳杂,正需静心梳理。”
“趁这几日无人打扰,你好生用功罢。”
叶无忌道了声谢,辞别张思训,迈步回了自己的东跨院。
栓好房门后,叶无忌盘膝坐上床榻,闭目凝神,继续参悟皇甫渊前夜指点的法门。
他体内兼修《九阴真经》《九阳真经》与《先天功》三门绝顶内功。
往日全靠《阴阳轮转功》将三股真气强行揉合为混沌之气,对敌时威力虽大,气机转折之间却总有滞涩之感。
此番他不再强求三气合一,而是先引《九阳真经》的至阳真气游走三焦。
待气血渐暖,再换《九阴真经》的阴柔内息涤荡奇经八脉。
最后,他以《先天功》第四层“无为而胜”的心法收束丹田。
三股真气在体内各行其道,互不相属,却又首尾相连。
运转一个大周天后,叶无忌只觉神清气爽,连日来在朝堂周旋的疲乏一扫而空。
这一坐,便是一整日。
到了次日巳时,叶无忌刚收住功法,院门外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张思训推门走入屋内,神色有些古怪,低声说道:“叶统辖,宫里来人了。”
叶无忌睁开双眼,翻身下榻,整理了一下青色长衫的衣摆,说道:“官家昨日才命我闭门养病,非奉宣召不得入朝,怎地今日又有差遣。”
张思训压低嗓音说道:“来的是皇城司提举董宋臣,此刻正在前厅候着。”
“他说是奉了官家的口谕,请你即刻入宫一趟。”
叶无忌眉头微动,说道:“董宋臣亲自过来,所为何事。”
张思训摇头说道:“他不曾明言,只说是后宫贵人凤体违和,点名要你过去瞧瞧。”
叶无忌整了整衣冠,迈步往外走去,说道:“既然是官家口谕,下官去会会这位董提举便是。”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司天监前厅。
董宋臣正坐在厅中太师椅上喝茶,门外站着四名按刀佩剑的皇城司番子。
见叶无忌进来,董宋臣放下茶盏,站起身来,脸上堆着笑意说道:“叶统辖,咱家奉官家口谕,特来请统辖入宫走一趟。”
叶无忌连忙躬身行礼,双手抱拳说道:“微臣叶无忌,恭聆圣谕。”
董宋臣拂了拂衣袖,尖着嗓子说道:“凝碧殿的阎贵妃娘娘自昨日起便偶感风寒,头疼脑热,胸口憋闷。”
“太医署的医官开了几帖方子,吃下去总不见效。”
“官家听闻叶统辖内功精湛,前些日子既能替都亭驿林娘娘压制奇毒,又能替忠王殿下推宫过血,调理气血。”
“特命咱家过来,宣叶统辖入宫,替贵妃娘娘调理一下身子。”
叶无忌低着头,心中转过几个念头。
这是什么路数。
自己一个带兵打仗的灌县统辖,怎地三天两头被叫去给人治病。
前一回是给忠王赵禥安神,这一回倒好,直接去给当朝最受宠的阎贵妃调理身子。
太医署里养着几十号精通岐黄之术的御医,哪一个不是诊脉开方的好手。
偏偏叫自己这个全真教的俗家弟子入宫看病,倒像是把太医署的差事也抢了。
心里虽然犯嘀咕,叶无忌面上却没有半点迟疑。
他故意低咳两声,面露难色说道:“董公公明鉴,微臣能替忠王殿下安神,靠的是全真门下的一点粗浅内力。”
“只是微臣前日在都亭驿耗损了太多真元,昨日在文德殿上,官家也亲口命微臣在司天监静养。”
“如今微臣体内真气空虚,只怕难以替贵妃娘娘推宫过血。”
“万一误了娘娘的病情,微臣担待不起。”
张思训也在一旁帮腔道:“董提举,叶统辖脉象虚浮,确需静养。”
“贵妃娘娘金枝玉叶,还是请太医署的医官好生诊治方为稳妥。”
董宋臣皮笑肉不笑地看了张思训一眼,说道:“张少监这话可就差了。”
“太医署的医官若是管用,官家又何必劳烦叶统辖。”
“昨日老监正亲笔上书,说叶统辖乃是将星转世,纯阳至刚。”
“贵妃娘娘得的正是阴寒郁结之症,借叶统辖身上的纯阳真气疏导一二,自然药到病除。”
说到此处,董宋臣往前走了半步,盯着叶无忌说道:“叶统辖,这可是官家亲口下的旨意。”
“官家最疼惜贵妃娘娘,此刻还在等着回话呢。”
“统辖便是身子再弱,隔着帕子替娘娘搭个脉,渡一缕真气,总不至于累着罢。”
皇甫渊昨日在奏书中写明叶无忌“纯阳至刚”,本是为了保他免受净身之祸,此刻却被董宋臣顺手拿来做文章。
君命已下,若是执意抗旨不去,便是对官家和宠妃不敬。
谢方叔和丁大全在朝堂上正愁抓不到他的短处,这欺君慢上的罪名立刻便能扣下来。
叶无忌当即躬身说道:“既然是官家挂念贵妃娘娘凤体,微臣敢不尽心。”
“董公公请稍候,微臣这就随公公入宫。”
董宋臣满意地点了点头,侧身让开道路,说道:“叶统辖请罢,轿子已经在门外备好了。”
叶无忌向张思训递了个安心的眼神,迈步走出司天监大门,坐进皇城司备好的软轿之中。
轿夫起轿,一路往皇城方向行去。
坐在狭窄的轿厢里,叶无忌微闭双目,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
这是他来到临安后第二次被召入后宫。
头一回入宫,是皇后谢道清宣他进去替忠王赵禥治病。
想起那位端庄雍容的中宫皇后,叶无忌心头便是一阵火热。
那日自己装作力竭头晕,谢皇后拉自己上床,结果扑在自己怀里。
那丰腴柔软熟透了的身子贴在胸膛上的触感,还有发间幽幽的香气,至今想起来仍旧历历在目。
谢皇后年岁比他大上不少,保养得却极好,算得上是个风韵动人的熟女。
今日要去见的阎贵妃,在临安城里更是名声在外。
听说此女二十七八岁年纪,宠冠六宫,连谢皇后都要让着她三分。
只是前日董宋臣才派韩通给自己送过掺了散气草的参汤,今日又亲自上门请自己去给阎贵妃瞧病。
这里头若是没有鬼,他叶无忌三个字便倒过来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