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生的命令刚刚落下。
孙弈清便振臂一挥,扯开嗓子吼道:
“神机营火铳手,登墙!”
“第一列准备射击,第二列补位,第三列待命!都给老子麻利点!”
先前驻守在凉州的神机营,已经扩充到一千名,火铳手迅速行动,分作三列登上关墙,按照事先演练好的阵型依次展开。
第一列士兵迅速举起火铳,枪口齐齐对准城外。
“装填完毕!”
“放!”
砰!砰砰砰!
一阵密集的枪声骤然响起。
刚刚冲出尘幕的联军前锋甚至还没来得及重新组织阵型,迎面便遭到一轮火铳齐射。
冲在最前面的骑兵连人带马被打成筛子,马匹嘶鸣着栽倒在地,后方骑兵躲闪不及,直接撞上前面的尸体,整支队伍顿时乱成一团。
紧随其后的步兵更是惨不忍睹。
密集的弹丸穿透盾牌,击碎甲胄,一排排士兵接连倒下,有人捂着胸口在地上翻滚,有人抱着脑袋拼命往后逃,还有人被身后的同伴撞倒,转眼便被无数双脚踩在地上。
“退!快退!”
“这是什么鬼东西!”
“别冲了!前面全是大乾的火器!”
可他们想退,后方的人却还在往前冲。
一时间。
前后两股人马挤成一团。
就在第一列火铳手打完一轮,迅速退到后方装填弹药时,第二列已经向前补位。
“第二列,放!”
又是一阵枪声。
砰!砰!砰!
刚刚从第一轮弹幕中侥幸活下来的联军士兵,还没来得及喘口气,第二轮弹丸便已经迎面而来。
第二列结束射击,第三列紧接着补上。
三列轮番交替。
第一列装填,第二列射击,第三列待命,随后再次轮换。
整个过程几乎没有停歇。
“轰!”
就在这时。
城头六门神威炮也开始行动。
炮手迅速调整炮口。
不再朝着联军营地所在的位置射击,而是分成两组,分别瞄准联军阵型的左右两翼。
“左翼目标,放!”
轰!
数枚炮弹落在联军前锋左侧的撤退路线上,剧烈的爆炸将地面炸出大坑,附近数十名士兵被冲击波掀翻。
轰!轰!
火光接连腾起。
几团燃烧的烈焰横在道路中央,硬生生截断了左翼的撤退通道。
右翼同样没能幸免。
炮弹落下,爆炸声此起彼伏。
原本还能维持阵型的联军士兵,瞬间被炸得四散奔逃。
城头的火铳手负责收割正面兵卒,神威炮则封锁两侧退路,前锋与后方中军之间,顷刻间被炸出一道难以逾越的火线。
“该死!”
周崇光策马立于后阵,脸色阴沉到了极点。
他拔出佩刀,连续斩杀数名试图逃跑的士兵。
“都给本帅站住!”
“谁敢再退一步,杀无赦!”
可他再怎么怒吼,也无法阻止前锋溃败。
火铳的声音一阵接着一阵。
每一次枪响,都有成片的士兵倒下。
这种完全不同于弓弩的火器,根本不给普通士兵反应的机会。
前一刻还在冲锋的人,下一刻胸口便多出几个血洞。
周崇光麾下的传令兵骑马穿梭在阵中,拼命传达命令,却发现许多队伍已经听不见鼓声了。
不是他们不想听。
而是战鼓声早已被枪声、炮声、爆炸声,以及无数人的惨叫彻底淹没。
“将军!”
一名苍云将领浑身是血地冲了过来。
“前锋挡不住了!再这样下去,整支队伍都要崩!”
周崇光怒道:“挡不住也得挡!后面还有这么多人,难道全都跟着他们跑不成?”
他刚说完,远处又传来一阵密集的火铳声。
周崇光脸上的肌肉狠狠抽动了一下。
就在这时。
苍鹤年终于忍不住了。
他带着一队亲卫精锐,直接从阵中冲出,朝石羊口关墙杀去,区区火铳,普通士兵扛不住,可他堂堂三品大宗师,又岂会被这些东西拦住?
苍鹤年将三品真气催动到极致,浑厚的护体罡气在身体周围形成一层防护。
砰!砰砰!
数十枚弹丸接连撞在他的护体罡气上。
每一颗弹丸都只能让罡气泛起一阵涟漪,却无法真正伤到他的身体。
百步!
苍鹤年与关墙之间的距离迅速缩短。
可他身旁的亲卫却没那么好运,有人被火铳击穿胸膛,直接从马背上摔落,有人试图以兵器格挡,结果连人带兵器一起被弹丸打得倒飞出去。
不过片刻,跟在苍鹤年身旁的亲卫便倒下了一大半。
苍鹤年咬紧牙关,继续向前。
护体罡气表面,已经出现了一道道细密裂纹,连续不断的弹丸冲击,终于让这位三品大宗师感受到了压力,再这样下去,即便是他,也未必能毫发无损地冲到关墙之下。
“柳将军!”
后方有人大喊。
柳擎苍早已察觉到了战局不对。
眼前的大乾火器,已经不是单纯依靠兵卒冲锋就能解决的东西,若任由火铳手这样轮番射击,两万先锋迟早会被彻底打散。
他身为二品初期强者,自然不可能一直站在后方。
“都退开!”
柳擎苍一声厉喝。
下一刻,整个人骤然冲出阵列。
磅礴的二品气机席卷而出。
柳擎苍没有直接冲向关墙,而是从侧翼切入,试图以自身气机压制城头的火器阵地。
二品强者的气机何等恐怖。
柳擎苍所过之处,地面的尘土被无形力量卷起,原本朝他射去的弹丸也被那股气机影响,偏离了原本的轨迹。
城头部分火铳手的枪口开始出现偏移。
孙弈清脸色一变。
“二品高手!”
这可不是普通的三品。
若让对方持续施压,火铳阵列的射击精度必然受到影响。
就在柳擎苍准备进一步压制城头火力时,一缕极其细微的绿色毒元,忽然从关墙垛口的缝隙之间射出,那缕毒元在空中拉成一条细线,悄无声息地钻入柳擎苍气机运转最薄弱的位置。
柳擎苍心中骤然一惊。
“什么东西?”
他本能地催动真气,试图将那缕异样的力量逼出去。
可那并非寻常真气。
其中蕴含的毒性极其霸道,刚刚接触他的护体气机,便开始沿着气机的缝隙向内渗透。
柳擎苍不得不分出一部分力量压制毒元。
也就是这一瞬间。
原本笼罩在火铳阵地前方的二品气机,出现了短暂的中断。
关墙上。
顾长生收回手指,神色平静。
他并不需要用毒元正面击败柳擎苍,只在对方气机运转的关键节点上制造一点麻烦,就足够了。
“继续射击!”
孙弈清几乎是吼出来的:“给老子继续狠狠打!”
砰!
砰砰砰!
火铳阵列再次爆发出密集的枪声。
原本因为二品气机压制而稍稍减弱的火力,顷刻间恢复,而且这一次,联军前锋再也没有足够的力量组织有效反击。
苍鹤年的护体罡气又被连续数轮弹丸击中。
咔嚓!
一道清晰的裂纹在罡气表面蔓延。
他脸色骤变,正欲催动真气修补,旁边一名亲卫已经被弹丸击中,惨叫着摔下战马。
紧接着……
又是两名亲卫倒下。
苍鹤年终于意识到,继续冲下去已经没有意义,他咬牙催动真气,强行护住周身,迅速向后撤离。
然而,城头的火铳并未因此停下。
另一边。
柳擎苍也终于将侵入体内的毒元暂时压制。
可就在这短短数息之间。
前锋又倒下了大片士兵。
他脸色铁青,胸口气血一阵翻涌,这一道毒元虽然没能真正伤到他,却硬生生打断了他对战场的气机压制。
而且,对方出手极其精准。
显然是专门盯着他的薄弱之处来的。
“大乾!”
柳擎苍咬牙吐出二个字。
他终于意识到,城头上真正麻烦的并不是那些火器,而是那个始终没有亲自出手,却能在关键时刻精准干扰二品强者的人。
周崇光同样发现了这一点。
他在后阵连续斩杀三名试图逃跑的校尉,试图稳住阵线。
“可眼前的局面。”
“已经不是斩几个逃兵就能挽回的了。”
前锋的队伍彻底乱了。
神威炮负责压制高手、封锁阵型。
火铳负责收割普通兵卒,持续维持正面火力。
弓弩则在火铳射击的间隙补漏,专门针对那些侥幸冲过弹幕的散兵。
三环相扣。
彼此配合。
没有明显短板。
倘若只是几轮火炮覆盖,凭借四朝联军中的高手,未必不能强行突破,可怕就怕在不知道大乾的火炮还能再轰多少轮。
高手冲不过去,普通兵卒又无法靠近。
周崇光心里很清楚。
靠眼前这两万先锋,在四位圣皇抵达之前拿下石羊口,已经不可能了。
继续打下去,只会把剩下的人全部搭进去。
他猛地举起手中的佩刀。
“鸣金!”
“前军撤下来!”
“后军接应,交替掩护!”
“全军退往三里之外,出了火炮射程再重新整队!”
鸣金声响起。
联军终于开始有组织地撤退。
苍鹤年收拢苍云圣朝剩余兵马,带着残兵退往东侧土坡。
柳擎苍率武极圣朝精锐向南面河沟撤离,玄青主将则带着部下沿西侧且战且退。
撤退过程中,周崇光又连续下达了几道命令,让各部之间保持距离,避免溃兵冲乱后方阵型,即便如此,仍有不少士兵在炮火中倒下,直到队伍退至五里外的临时营地,四朝联军才终于重新聚拢。
而此时,石羊口关外早已尸横遍野。
烧焦的战马、破碎的盾牌、折断的兵器散落各处。
火铳弹坑与炮弹炸痕交错纵横。
联军遗弃的云梯和盾牌铺了一地,许多伤兵躺在地上,发出微弱的呻吟。
……
石羊口关墙上。
短暂的寂静过后,守军终于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
“赢了!”
“我们守住了!”
“帝君万岁!”
不少士兵激动得握紧手中的兵器,甚至有人忍不住抱住身旁的同袍。
两万人压关。
从清晨打到现在。
他们原本以为这是一场十死无生的恶战,谁曾想,竟然真的把四朝联军打退了。
顾长生放下千里镜。
城外的火势仍未完全熄灭,远处还有零星的炮火声。
他转身吩咐:
“火铳停射,炮别停,等他们退远了再收。”
孙弈清正骂骂咧咧地指挥火铳手收拢阵列,听到命令后,立刻扯着嗓子喊道:
“都听见没有?“
“所有炮手继续装填!”
“给老子对准他们撤退的方向,别让这帮孙子跑得太舒坦!”
几名炮手赶紧回到炮位,六门神威炮又陆续轰出几发炮弹,直到联军彻底退出射程,炮声才逐渐停歇。
霍云山大踏步走到顾长生面前,满脸兴奋。
“帝君!”
“联军溃了!”
“末将请率两千守军出关追击,痛打落水狗!”
霍云山早就憋了一肚子火。
从前几日开始,四朝联军便一直压在石羊口外。
数次试探攻关。
守军死伤不少,如今好不容易逮住机会,他自然想带人杀出去,把这口恶气彻底出了。
顾长生拍了拍他的肩膀。
“不用追。”
霍云山急道:“帝君,他们现在就是一群没头的苍蝇,一冲就散!咱们只要追上去,肯定还能多杀不少!”
顾长生望着关外那片仍在燃烧的火海。
“守军已经疲惫不堪,这场仗打下来,弟兄们能站着的都没剩多少力气了。”他语气平静:“现在出关野战,无异于拿兄弟们的命换战果,不值。”
霍云山握紧拳头。
他当然不甘心。
可顾长生说得没错。
他们能守住石羊口,靠的是城墙、火器和提前布置的防御阵型,而不是这两千多疲惫的守军有多能打。
真要出了关墙,与四朝联军正面厮杀,胜负还真不好说。
“传令下去,清点伤亡。”
顾长生继续道:
“另外,统计火铳弹药和炮弹消耗,尤其是火铳弹丸,剩余数量必须尽快报上来。”
众人领命后,转身安排去了。
……
石羊口北面高地后方。
一处背风的山坳里。
墨鸦带着炮队撤下来之后,并没有走远。
六门神威炮的部件已经重新组装完毕,炮手和工匠都在原地待命。
她一直在等前方的消息。
天色大亮。
一名玄鸦卫斥候快步进入山坳。
“统领!”
墨鸦转过身。
“说。”
“启禀统领,四朝先锋已经倾巢而出,全部朝石羊口方向去了,营地里只剩下一些伤兵、伙夫和少量留守护卫!”
斥候说完,便退到一旁。
墨鸦的视线落在那六门重新组装好的神威炮上。
她的嘴角勾起一道极浅的弧度。
“把炮架起来。”
几名炮手立刻行动。
不过,他们很快又犯了难。
一名负责炮位的军官凑上来,小声问道:
“统领,打哪儿?”
墨鸦伸出手,指向石羊口方向。
“大营现在空了。”她语气平淡:“咱们把昨天没轰完的地方,再犁一遍。”
那名军官顿时明白过来。
“是!”
墨鸦亲自参与校准炮位。
六门神威炮依次调整角度,炮口全部对准联军营地残存的物资区域。
这些地方,正是昨日炮击过后仍有残留的物资,虽然已经被烧毁了一部分,但只要还有能用的东西,就绝不能留给联军。
“放!”
轰!
六门神威炮先后发出怒吼,炮弹越过山脊,落进先锋营地。
已经残破不堪的粮草堆再次被炸开,碎裂的木箱和粮袋四处飞散,火焰顺着残存的草料迅速蔓延。
炮声持续了半个时辰。
整片营地再次陷入火海。
帐篷、木架、粮袋、草料,凡是还能燃烧的东西,全都被炮弹挨个招呼了一遍。
直到最后一轮炮击结束,墨鸦才放下手里的校准器具:“留下炮队负责收拾器械,其余人随我下山,玄鸦卫带刀,五十名神机营火铳手跟上。”
“是!”
很快。
墨鸦率领玄鸦卫与五十名神机营火铳手下山,直奔四朝联军的残余营地。
营地大门已经被炮弹炸塌。
几座帐篷还在燃烧,地上满是碎裂的木料和散落的兵器。
墨鸦带人径直冲了进去。
营中剩下的,基本都是行动不便的伤兵、几个吓破胆的伙夫,以及少量负责留守的护卫,这些人根本没想到,大乾竟然会在前锋大举出战之后,反过来袭击他们的营地。
直到玄鸦卫冲进营门,才有人仓促拿起兵器抵抗。
“敌袭!”
“有人进营了!”
几名留守护卫试图组织反击。
砰!
火铳声响起。
冲在最前面的两名护卫应声倒地,剩余的人还没来得及组成阵型,玄鸦卫已经冲到近前,长刀出鞘,寒光接连闪过。
零星抵抗很快被清除。
墨鸦没有停下脚步。
“逐帐搜索。”
“一个营帐都不许漏。”
“是!”
玄鸦卫迅速分散,挨个检查营帐。
凡是还有一口气的敌军将士,全部补刀送走。
墨鸦走过去,刀锋落下。
还有人试图装死,等玄鸦卫经过之后,突然从地上抓起一把短刀,朝最近的一名玄鸦卫刺去。
那名玄鸦卫侧身避开。
墨鸦已经到了他的身前。
寒光一闪。
那人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便倒在地上。
她的脸上没有半分波澜。
“继续。”
一顶又一顶营帐被掀开。
一处又一处残存的营地被搜查。
五十名神机营火铳手分散在外围,负责封锁营地出入口,玄鸦卫则负责内部清剿。
整个过程持续了将近一炷香。
最后一名留守护卫倒下。
一名玄鸦卫百户快步来到墨鸦身前:“统领,营地已经清理完毕。”
墨鸦站在营地中央,环顾四周。
遍地尸体。
残破的营帐仍在燃烧,焦黑的木头不断倒塌,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烟火气息。
她收回目光,朝身旁的玄鸦卫吩咐:
“再搜一遍。”
“凡是还有一口气的,全部补刀。”
“是!”
玄鸦卫重新散开。
直到确认整座营地再没有任何活口,清剿才终于结束。
一名玄鸦卫走到墨鸦身旁,抱拳问道:
“统领,这些尸体怎么处理?”
墨鸦语气平淡。
“堆在一起,烧了。”
“是!”
玄鸦卫立即行动。
他们将营地内的尸体集中到空地上,又将周围散落的木料、帐篷残片和其他易燃之物堆在一起。
一名士兵点燃火把。
火苗落下。
起初只是一小片火光,紧接着便迅速蔓延开来。
轰!
烈焰冲天而起,一具具尸体被大火吞没,浓烟滚滚,直冲云霄。
墨鸦站在火场边缘,确认没有遗漏后,才转身下令:
“撤。”
玄鸦卫与神机营火铳手迅速收拢队伍,沿着来时的路线撤离。
身后,大火仍在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