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后，联军终于抵达营地外围。
然而，眼前的景象却让所有人心头一沉。
门口横陈着两具尸体。
正是负责留守营地的护卫。
苍鹤年翻身下马，快步走到尸体旁边，脸色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
周崇光也下了马。
他蹲在其中一具尸体旁，仔细检查了一番。
死者脖颈处有一道极细的刀口，伤口整齐，鲜血已经凝固。
一刀毙命。
另一人的情况也差不多，甚至连拔刀的机会都没有。
周崇光的眼神骤然冷了下来。
“刀口平整，出手的人身手不弱。”
苍鹤年已经等得不耐烦了。
他一脚踹开营门残骸，怒喝道：“进去！”
数百名士兵迅速涌入营地。
刚踏进营门，一股更加浓烈的焦臭味便扑面而来。
营地内，原本整齐排列的帐篷大半已经烧塌，歪斜的梁柱横七竖八倒在地上，几处残破的帐布还挂着零星火苗。
营地中央，一座尸山堆在那里。
尸体大多已经被烧得焦黑，面目全非，但从残留的衣物和身上的伤痕，依旧能够辨认出其中大部分都是伤兵和伙夫。
有人只扫了一眼，便立刻扭过脸去。
粮草区更是惨不忍睹。
原本堆放粮食和草料的地方已经彻底烧空，几处粮囤只剩下焦黑的地基，灰烬被风卷起，在半空中打着旋。
马厩里同样空荡荡的。
几匹没来得及牵走的伤马倒在厩栏旁，身上既有弹孔，也有刀伤，鲜血早已凝固。
柳擎苍走过去检查了一番，脸色难看。
“先炮轰，再补刀。”
他站起身，拍掉手上的灰尘。
“干得够绝。”
苍鹤年越听越怒。
他走到一处已经烧塌的帐篷旁，抬脚将剩下的架子踹翻。
哗啦！
几根燃烧的木头滚落出去，火星四溅。
“欺人太甚！”
苍鹤年破口大骂。
“大乾欺人太甚！老子这就带兵杀回去，把石羊口那帮人剁碎了喂马！”
周围几名苍云将领立刻附和。
他们本就是苍云圣朝的将领，眼下自己的营地被毁，粮草尽失，战马折损，连伤兵都没能保住，心中早已积攒了一肚子怒火。
然而，周崇光却始终没有被怒火冲昏头脑。
他站在一旁，冷声道：“杀回去？”
“怎么，难道还要让大乾继续骑在咱们头上拉屎？”苍鹤年怒目而视。
柳擎苍也不客气。
“人家既然敢来烧营，多半早就算准了你们会回扑。你以为大乾会留在石羊口等你？”
“依我看，你带兵杀过去，正好一头撞进人家的埋伏圈，再吃一轮火铳。”
苍鹤年很想反驳。
他当然清楚火铳的厉害。
之前石羊口一战，苍云前锋已经吃足了苦头。
若是再遇上那种密集的弹幕，以他们现在的状态，根本占不到任何便宜。
可就这么咽下这口气，他又实在不甘心。
憋了半晌，苍鹤年才咬牙道：“那你说怎么办？”
柳擎苍摊了摊手。
“还能怎么办？撤往琅轩，等圣皇到来。”
“眼下四朝联军已经损失不小，继续在这里折腾，只会让大军陷入被动。至于石羊口的事情，等圣皇来了，自然有人处理。”
他说到这里，目光转向周崇光。
“你觉得呢”
周崇光说：
“柳将军说得有道理。”
他扫过满目疮痍的营地，语气不容置疑。
“传令各部，清点旧营残余物资，收拢各部随军伤兵，半个时辰后全军开拔。”
“目标，琅轩。”
“沿途不得恋战，任何人不得擅自脱离队伍！”
“是！”
几名传令兵迅速领命离去。
苍鹤年虽然满脸不甘，却也只能压下怒火，转身安排苍云残部。
一场狼狈的撤退，就此开始。
……
石羊口至铁门隘的官道上。
一支绵延数里的队伍正在缓慢前行。
老人和孩子被安排在中间，年轻力壮的汉子负责推车赶牲畜，牛车、马车、骡子混在一起，车上装着被褥、粮食和一些舍不得丢下的家什。
道路两侧。
凉州守军分列护卫。
李玄骑马行在队伍中段，顾长生与他并辔而行。
两人已经陪着这支队伍走了不短的路程。
李玄望着前后绵延不绝的人群，脸色有些凝重。
他粗略估算了一下。
以眼下百姓队伍的行进速度，从石羊口抵达铁门隘，至少还需要一天半。
这还是途中没有发生意外的情况下。
“照这个速度，恐怕要比预想中慢不少。”
李玄沉声道。
“老弱妇孺太多，车马又杂，若是遇上道路拥堵，耽搁的时间只会更长。”
顾长生骑在马上，语气平静。
“急不得。”
“眼下百姓的安全比行军速度重要。老人孩子经不起折腾，若是为了赶路强行催促，途中一旦出现伤亡，反而会乱了整个队伍。”
李玄轻叹一声。
“本王明白。”
他看着前方那些步履蹒跚的老人，又望了一眼被父母抱在怀里的孩子。
这些人原本都生活在石羊口附近。
如今因为一场战争，不得不背井离乡。
对于他们而言，所谓的战略部署和关隘得失太过遥远，他们只知道自己要离开生活了几十年的家园。
李玄收回思绪。
“帝君，铁门隘的情况如何？”
顾长生没有在官道上继续谈，而是勒住缰绳，指向道路旁边的一处高地。
“前面有处地势，我带你去看看。”
李玄跟了上去。
两人走出一段距离，来到一处稍高的山坡。
从高处往下望去，两侧岩壁逐渐收窄，中间的官道穿过山体之间，形成了一处天然的咽喉口。
道路宽度有限，两侧又有岩壁遮挡。
若是有人在这里设伏，后方队伍很难及时展开阵型。
李玄观察了一番。
“这里倒是个不错的伏击地点。”
顾长生笑了笑。
他也不再绕弯子。
“铁门隘的炮台工事已经完成了一部分，几处主要炮位也基本确定。后续还会有一批神威炮运过去，炮台周围的防护工事正在同步修建。”
“铁门隘准备部署多少门？”
“具体数量还要根据炮台工事和运输情况调整。不过，后续运送的火炮不会只有石羊口这点规模。”
顾长生说得很坦然。
“另外，震雷弹也在准备运送。”
听到这里，李玄神色微变。
“震雷弹？”
顾长生解释道：“它们与神威炮不同，更适合在近距离战场上使用，尤其是敌军密集冲锋的时候，能够有效打乱军阵。”
李玄若有所思。
之前石羊口一战，他已经亲眼见识过火铳与火炮的威力。
尤其是那几轮炮击，直接改变了整个战场的局势，若是铁门隘能够部署更多火炮，再配合震雷弹和火铳，防守能力必然会提升一大截。
李玄望着远处的山道。
“可四朝联军有六十万兵马，四位圣皇坐镇。仅凭铁门隘的工事和这些新式军械，恐怕还不够。”
“我知道。”
顾长生没有否认：“所以算算时间，陛下应该也在来凉州的路上。”
李玄脸色一变。
“陛下要来？”
“不错。”
顾长生点明了缘由。
“陛下打算亲自了解凉州防线的布置，也想看看铁门隘的炮台工事和后续军械部署。”
李玄久久没有说话。
他原本以为顾长生此次来到凉州，已经是朝廷对这场战争极为重视的表现。
没想到，李沧月竟然还准备亲自前来。
这可不是普通的巡边。
这种时候，女帝亲临前线，既是对凉州军民的重视，也意味着朝廷已经做好了与四朝联军正面交锋的准备。
“既然陛下要来，那本王也该提前准备了。”
李玄沉声道。
顾长生摆了摆手。
“王爷不必刻意准备什么，眼下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将百姓安全送到铁门隘，随后安排好凉州各部的防务。”
“至于其他事情，等陛下到了再议。”
李玄郑重应下。
“好。”
他重新翻身上马。
“帝君放心，百姓撤离的事情，本王会亲自盯着。沿途所有凉州军都会听从调遣，绝不会让百姓遭到四朝联军的袭扰。”
顾长生也上了马。
他望了一眼山坡下仍在缓慢前进的百姓队伍。
“那就有劳王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