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历1891年10月23日,上午。天津英租界工部局外。
《天津六方会议专条》刚刚签完,这会儿墨水都还没干透呢。
常德胜就和袁世凯一块儿走出了工部局的大门。
常德胜伸了个大大的懒腰,他都能听见自己的骨头嘎嘣响了一声,然後又打了个老大的哈欠,眼泪都快出来了。
「总算是签下来了。」他笑着对身旁的袁世凯说,「这些日子可忙坏了,我得好好歇息两天。」
袁世凯的精神头倒是旺得很。这胖子背着手,摇摇晃晃地走着,脸上的笑容是怎麽都藏不住了:「歇两天?振邦老弟,咱俩还有很多应酬呢,今儿下午咱们还得去拜访荣中堂。他明儿就要回北京去和老佛爷交差了。」
常德胜摆摆手,说:「不去了。都拜过那麽多次了,该送的礼也送了,该烧的香也烧了,还有什麽好拜的?」
他心道:该拿到的我都拿到了,银子、兵额、铁路、租界……一揽子全到手了。接下去猛猛干就是了,下次再见到荣中堂,老子就是拥兵上万的大军阀了,还巴结他干嘛?
「慰亭大哥,我真得回家一趟,我这都两天没回了。」常德胜一脸歉意地对袁世凯说。
袁世凯一愣:「你家不就在天津?这两天晚上也没应酬呀,你咋不回家去?」
这不是和娜塔莉商量怎麽骗日本人钱吗?这一商量就一个晚上……那是真累啊!
当然了,这话可不能和袁世凯说,常德胜就打了个哈哈:「嗨,有事,有事。荣中堂那边你替我招呼一下,就说我偶感风寒了,过了病气儿给荣中堂。」
袁世凯瞅了他一眼,心说你小子一准上哪风流快活去了!但他嘴上也没追问,只是点点头:「行行,你保重些。」
常德胜朝袁世凯拱了拱手,转身就钻进了自家的马车。他的亲兵头子刘通海紧跟着探进半个身子,低声问:「还去英租界的小洋楼吗?」
常德胜摆摆手:「不去了,今儿回家。」
「是。」刘通海答应了一声。
马车很快滚动起来,常德胜就靠在车厢壁上,闭着眼睛,心里开始盘算。
这趟北京、天津之行,收获可真是不小啊。
银子拿到了,五十万两一年!还不用户部拨付,直接从北洋抵押关东铁路公司股份借出的款子里划。这笔钱是北洋向南洋银行借的,走南洋银行的帐,没有部费,除了那点汇款的手续费都能全额到帐。
今年还是拿银两,从明年开始就是南洋银行和北洋的「宝津局」(就是个铸币厂)合铸的北洋银元了。这事儿是南洋银行向北洋放款的条件之一。
兵额也到手了,足足有一万人!
那位直系二号冯国璋也是个靠谱的,这些日子还帮他拉来了三四十个北洋武备的老同学。
平壤那边还有一百多个士官学员,现在由段祺瑞、吴鼎元、孔庆堂、雷振春还有赫斯曼和沃尔夫冈他们带着,正在进行士官科目的训练。单靠这二百多号人,其实已经可以把那一万人的武装给支撑起来了。
但常德胜现在不着急。
他想要的是「将为校(校长)有」的黄埔军,不是历史上那支「兵为将有」的北洋军。
而这两者最主要的区别就在两个方面。
一是军官培养体系。常德胜还记得,那个黄埔军校光是在广州时期就培养了八九千号人。这可是在短短几年之内完成的!
按照德国人的标准,一个师配400个军官,这八九千人就足够填满20个师,还能富裕出一个总参谋部和一整个教官团。
而北洋武备学堂的效率就差太多了。就眼下这个办学规模,就算办到八国联军打过来,估计也没培养出1000人。
扣掉那些死了的,改行的,剩下的那些人一个师都不见得能支撑起来。
就靠这麽点人,支撑起北洋六镇那麽多军队,它能不兵为将有吗?这点人顶天填满中高层,下面从军官到士官都是空的,只能靠上面的军官从行伍中提拔......提拔谁,不提拔谁,或是谁有资格,谁没资格,全都是上面的军官说了算!
凭什麽不任人唯亲?
常德胜在心里下定了决心,这黄埔军校必须大办特办,眼下搜罗起来的几十个武备生,就先让他们当教官。而已经招募到的一千几百个北洋大兵,都得把他们当成军官和士兵的苗子来培养。袁世凯负责招募的那1500个河南人,到了以後,也一样,当成军官士官来培养。其中优秀的都可以进入军官班继续深造。
在甲午之前,不说培养出八九千个「南浦生」,三四千还是需要的,其中能当军官的至少要有1000人。其余的得达到能当士官的标准。
这样一来,「南浦生」就能支撑起两个师的规模,外加上一个参谋团和一个教官团。
将来南浦军校迁回国内以後,也能一届一届的办下去。
而第二个区别,就是一个能让人知道「为谁而战、为何而战」的主义了。
北洋军光知道吃谁家的饭、穿谁家的衣,就为谁家卖命。要照这个路子办出一支常家军,那还是北洋军阀的老路,倒也能完成推翻大清朝的历史使命,但其他就顾不上了。
必须有一套能够凝聚人心的主义......哪怕不那麽进步,只要能搞到「黄埔军」的水准,就足够应付「甲午」、「庚子」、「日俄」这三关了。
可这主意要从哪里来呢?常德胜有点为难了。
他肯定不能教底下的士兵忠爱新觉罗的君、爱大清朝的国啊!
这都是荣禄要教的,自己是要保中国不保大清的。
那教什麽呢?教「驱除鞑虏,恢复中华,建立民国,平均地权」吗?
好像也不行啊,还没到那时候呢,真要那麽喊了,恐怕底下那群武备学堂的同学也得炸毛。
眼下还是得遮遮掩掩一下,该怎麽遮掩呢?要不去找些早被大清禁了的反书?
等等,大清禁的反书都有哪些?哪些的危害又特别大?得找人问问。
可找谁呢?
想到这里,马车停了,刘通海从马背上翻下来,替常德胜拉开了车门儿。常德胜还没来得及下车,就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振邦,你可回来了。怎麽样?会谈办的还顺利吗?」
这是他老哥常德全。
常德胜的眼睛一亮。这事儿别人不知道,他老爹他老哥还能不知道吗?世袭的典吏从小到大都在衙门里长大。大清朝的文字狱,归根结底不都得他们去办吗?
他们要不知道什麽是反书、禁书,那怎麽办文字狱?
想到这里,常德胜赶紧从马车里钻出来,一把拉住哥哥的手:「会谈已经妥了,《天津六方会议专条》已经签了。小弟我马上就要启程去朝鲜练兵了!」
他拉着兄长的手就往里走,一边走一边问:「哥,问你个事儿......你知道朝廷一共禁了多少书吗?」
常德全一愣,随即笑道:「当然知道啊,一共两千八百五十五种。」
「啊,那麽多?」常德胜吃了一惊,「都是些什麽书?哪儿能搞到?」
从大清朝的禁书名录里面找「反书」,总是没错的。
常德全一脸坏笑:「你要看禁书啊?这个哥哥我最懂了,最好看的禁书有《金XX》、《肉XX》、《灯草XX》、《杏花天》......」
「什麽?这都是什麽?」常德胜赶紧打断,「我才不看那些!我要的是......」
他一时也不知道该怎麽说......他总不能和他哥说:我要看反清复明的禁书吧?
就在这时候,罗静柔已经拉着晴子从院子里迎出来了。
虽然常德胜连着两天夜不归宿,可罗静柔这巨富婆却没一点要发脾气的模样儿......这麽好脾气的巨富婆,这麽就让常德胜给遇上了呢?
和巨富婆一起的晴子,现在已经换上了和静柔一样的客家女人的衣裳,乍一看还真像个广东来的小媳妇。她大概是听见了「禁书」两个字,一脸好奇地问:「老爷,禁书,什麽禁书呀?」
旁边的罗静柔接话道:「应该都是一样的吧?」说着还笑吟吟地对常德胜道,「没想到老爷喜欢这些书啊!」
常德胜哭笑不得:「静柔,秀妍,别瞎说了!我说的是正事儿!我得知道我的驻朝新军官兵有哪些书是不应该看的......以免他们被荼毒了心智!」
他扭头对哥哥说:「大哥,你有没有禁书的清单?」
「有啊。」常德全笑得贼兮兮的,「父亲那里有......要不要拿给你品监一下?看看会不会荼毒那谁的心智?」
常德胜瞪了他一眼:「快去把清单给我拿来。对了,天津卫这里,有地方可以买到清单上的禁书吗?」
罗静柔和晴子都瞪大了眼睛看着他。
常德全也愣了:「二弟,你真要看?」
常德胜一本正经:「当然。我心智坚定,不怕那些。」
常德全一指刘通海:「刘大哥有路子,你就是想看《黄书》,他都能给你搞来!」
「黄......黄书?」常德胜心说:清朝就有「黄书」的说法了?
一旁的罗静柔好奇地问:「什麽《黄书》?好看吗?」
常德胜刚想说「那不是女人家能看的」,常德全这个嘴上没把门的就跟他弟媳道:「那书可够劲儿啊......不是一般人敢看的!」
那得多黄啊......
常德胜心说。
罗静柔还那儿问:「谁写的?」
肯定不是好人写的......常德胜心想。
「王船山写的。」常德全道,「此书被收录在了《船山遗书》之中。早年是谁看谁杀头的禁书!」
「啊......」常德胜愣住了。
王船山?王夫之啊!
罗静柔吐了吐舌头:「那还是别看了,保命要紧。」
「不怕不怕,」常德全笑道,「现在这书是要禁不禁的了。」
「为何?」常德胜问。
「因为曾文正公在同治年的时候,出资刊印了《船山遗书》,其中也包括《黄书》。」常德全笑道,「这谁还敢杀啊!」
的确不敢......曾国藩推崇的《黄书》,那湘军不得人手一册?
「刘大哥,这《黄书》我得好好看看,你马上就去找,找到了直接派人送我屋里!」
吩咐完了,常德胜拉着罗静柔和晴子,往自己院子里去了,
......
一个时辰後,常德胜已经洗好了澡,换了件居家的衣服,正坐在书桌前。
晴子站在他身後,一双小手不轻不重地给他捏着肩膀。
罗静柔在一旁泡功夫茶,动作娴熟,烫杯、洗茶、冲泡,一气嗬成。
常德胜捧着那本《黄书》在看,眼睛就没离开过纸面。
这书......的确够劲儿!
「可禅,可继,可革,而不可使夷类间之」——这话的意思就是皇位可以禅让、可以继承、可以革命,就是不能让外族坐上去。
常德胜在心里头把这个意思翻来覆去嚼了两遍,越嚼越觉得对味。
他忍不住低声念了出来:「中国财足自亿也,兵足自强也,智足自名也……」
晴子在身後一边给他捏肩,一边悄悄竖着耳朵听。她听不太懂,但见常德胜念得认真,就没敢出声。
罗静柔端着茶盏在旁边坐下,歪着头看他的表情:「振邦哥,这书好看吗?」
常德胜抬起头:「好看,太他妈好看了!」
他心说:这不就是我要找的「主义」吗?三民主义什麽的,现在喊还太早,底下的武备同学听了也得炸。
但这个不一样,这是王船山写的、曾国藩掏钱刊印的。曾国藩是谁?大清一等毅勇侯,死後諡号「文正」,朝廷供进贤良祠的。他刊印的书,谁敢说是反书?
常德胜想到这儿,忽然乐了。
他翻了翻书页,琢磨着:王船山把「夷夏之防」写得这麽硬,曾国藩这个大奴才居然花钱把它印出来了……可转念一想,咸丰那十年,曾国藩从一介在籍侍郎变成手握数万湘军的统帅,咸丰对他那是要粮不给粮、要权不给权、要官不给官,还时不时拿捏他一下。
换他常德胜是曾国藩,那就不是印本「黄书」了,而是黄袍加身,反他娘的了!
「这老曾估计是被咸丰给折腾恼了。」常德胜低声嘟囔了一句。
罗静柔没听清:「你说什麽?」
「没什麽。」常德胜合上书,拿在手里掂了掂,「这书我得带去朝鲜。」
他抬起头,看着罗静柔:「静柔,你说......如果我让南浦新军的军官们都读这本书,会怎麽样?」
罗静柔眨了眨眼:「那不是禁书吗?」
「以前是。但现在不是了。」常德胜把书封面朝上亮给她看,「曾国藩刊印的《船山遗书》里头就有这一本。谁敢说曾国藩刊的书是反书?」
罗静柔琢磨了一下:「……那倒是没人敢。」
常德胜心说:这不就结了?打着学习曾国藩主张的旗号,读王船山的书。谁要敢说这书有问题......那就是说曾国藩有问题。说曾国藩有问题,那湘军、淮军得一起炸......
他越想越觉得这路子走得通。
「静柔,秀妍,你们先出去一下。」他说,「我得把这书再看一遍。」
罗静柔放下茶盏站起来,拉了晴子一把,两个女人一起出去了。
门一关上,常德胜就重新翻开《黄书》,靠在椅背上,一行一行往下看。
他心说:主义这事儿,还是得一步步来。
先把黄宗羲、顾炎武、王夫之的主义装上,让军官们知道什麽叫「天下为公」、什麽叫「华夷之辨」、什麽叫「以天下为己任」。等他们脑子里有了这些东西,将来再往里填更加进步的内容就容易了。
他拿起笔,在书页空白处写了一个字:「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