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历1892年3月22日。旅顺口,猴石山。
常德胜立在猴石山的山顶上,掏出了一个德国蔡司的望远镜。往南看去,旅顺港区一览无余,黄金山炮台蹲在海口东边,黑沉沉的,看着跟只趴着的王八似的。老虎尾半岛从另一边伸出来,细长细长的,真就跟条老虎尾巴似的。港口里停着几艘军舰,远远看过去,烟囱冒着若有若无的黑烟。码头上水兵们正在往船上搬运补给,看着就跟蚂蚁搬家似的。
他把望远镜往下放了放,就瞧见了东西炮台群的轮廓,又看见了港区内的旅顺大船坞和一排排密密麻麻排列的厂房。整个旅顺全都尽收眼底。
常德胜放下望远镜,心里已经完全明白了这个203高地的重要性。谁占了这儿,谁就能俯瞰整个港区。日军要是在203高地的北边架上几门榴弹炮,靠着高地上的炮兵观察员当眼睛,港里的那些铁甲舰就是活棺材。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後的几位。宋庆举着个单筒望远镜,眯着一只眼睛东看看西看看,也不知道看清了没有。
龚照璵也举着个双筒望远镜,姿势倒是挺标准的,不过这老头近视挺严重的,戴着的眼镜跟啤酒瓶底似的,八成是什麽都没看明白。
黄仕林举着望远镜,装模作样地转了两圈,然後放下打了个哈欠。
张光前倒是看得认真,但是看完之後还是一脸茫然,估计也没看出什麽名堂。
常德胜心道:得了吧,跟你们讲技术参数,估计你们也听不懂。於是他就换了个通俗的说法:「诸位军门,这麽说吧,以前的大炮,射程近,您得看得见敌人才开火,就跟射箭打枪似的。现在不一样了,大炮射程远了,您看不见也能打,隔着山也能打。只要有人在前面告诉您敌人在哪蹲着,您在後面调着炮口就行。」
他指了指脚下这个山头:「这是整个旅顺的制高点,站得高,看得远。谁占了这里,谁就能指挥自家的大炮往哪儿打。」
黄仕林那是一脸的不相信:「哪有那麽傻的敌人呢?站在那让人拿炮轰。等山上的人把消息送到山下的炮兵阵地,人早跑了。」
「所以要拉电话线啊。」常德胜说,「前头看见敌人,摇个电话——就是那个德律风,『往北三百步打』,後头就开炮。打歪了再摇电话,『偏左五十步再打』,直到打中为止。」
黄仕林张了张嘴,好像想说点什麽,但是又说不出来,最後憋了一句:「这......这他娘的也行?」
宋庆放下望远镜,皱着眉头:「常大人,你说的这个电话指挥的法子,老夫都没听说过,难道洋人的炮队现在是这麽打的?」
常德胜说,洋人这会儿也没普及呢,老子这是把一战的水平提前搬过来了。但他嘴上不能这麽说,只是笑道:「宋军门,这是普鲁士战争学院最新的炮兵战术,德国人已经在实验了,再过几年就是标准操典。咱们现在学,正好赶上国际先进水平。」
宋庆将信将疑,但没有再问了。常德胜则趁热打铁:「宋军门,您负责旅顺後路,猴石山是您的防区。这个高地,必须得守住了!我的想法是在山腰修堑壕、挖巷道、架机枪,关键的地方修钢筋混凝土的机枪堡,再拉上铁丝网、埋上地雷。山顶建一个钢筋混凝土的炮兵观察所,电话线连到旅顺城内的炮兵指挥所,炮兵指挥所再连上所有的炮台。这样敌人打到哪儿,咱们的炮就能往哪儿揍。」
宋庆听不太明白常德胜说的那种打法,但他知道自己的兵力不多,沉吟了一下:「常大人,老夫手下只有八个营,四千多人,要守猴石山、二龙山、椅子山、东鸡冠岭,现在又多一个猴石山,实在顾不过来啊。」
常德胜摆摆手:「宋军门,不用全都严防死守。咱们搞重点防御,就猴石山、松鼠山、东鸡冠岭三处,防线总长不到二十里,有十个钢筋混凝土的机枪堡、两个炮兵观察所就足够了。机关枪就是那赛电枪,咱搞它三四十挺,往关键的路口一架,来多少都是送死。」
宋庆想了想,又问:「要花多少银子?」
花多少银子的帐,常德胜早在路上就算清楚了,他这回张口就来:「十二个钢筋混凝土工事,十个机枪堡加两个炮兵观察所,按照防十五公分炮击的标准,每个工事需要钢筋大约三千斤、洋灰一百五十担。钢筋按照每斤三分银子算,洋灰按照每袋一百二十五钱算,再加上人工、运输、地基开挖,单个工事的造价大约在八百两上下,十二个工事总共不到一万两。」
他顿了顿又说:「分两年施工,一年也就五千两。再加上三四十挺赛电枪,这个咱们自己就有,可以找中堂去申请,不花什麽钱。」
他看向龚照璵:「龚大人,您是搞工程的,您给算算我这个数对不对?」
龚照璵捋了捋胡子,在心里默算了一下,点了点头:「差不离。钢筋、洋灰的价,老夫心里有数,按照常大人的这个预算,做得还算实在。人工可能要多花一点,现在关东大铁路已经开工了,能做钢筋混凝土的工人要价不低,但是有个一万五千两银子应该是够的。另外,铁丝网和电话线还没算钱呢……」
常德胜接过话题说:「这个我回头再仔细算算。不过,旅顺是咱北洋水师的根本,只有旅顺才有大船坞,刘公岛是没有的。一旦打起来,军舰必有损伤,要修理只有回旅顺。只要把这个道理和中堂讲明白了,这点银子中堂还是会掏的。」
宋庆沉默了一会儿,终於点了头:「那行吧,老夫回去就拟一份陈文,报给中堂。」
常德胜心里松了口气,成了!只要宋庆愿意报,李鸿章那边就有戏。整个203、松树林、东鸡冠岭的防御体系,包括堑壕工程和铁丝网,能花出去十万两就顶天了,这银子花得再划算不过了。
他正准备再说点什麽,忽然看见山脚下一个人影急匆匆地往上跑,是吴凤岭。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脸色很不好,看到常德胜也顾不上行礼,直接开口:「大人,出事了!段祺瑞和曹锟曹三哥去花园口那边勘察,被金州的旗兵抓住了,说是擅入金州地界,送到金州衙门去了。金州副都统连大人刚刚发来了照会。」
常德胜愣了一下,眉头大皱:「嘛玩意儿?怎麽让人逮了?」
他转头看向龚照璵,龚照璵叹了口气:「常大人,最近几个月因为关东大铁路辽南段征地的事,咱北洋和金州当地的旗人关系紧张。他们认为是咱北洋抢了他们的地,你派去的那两人怕是被人当成北洋铁路总公司的人了。」
常德胜哼了一声:「金州副都统衙门的八旗兵才三千七百多人,算上丁勇家眷能有两万吗?就这麽点人占那麽大的地盘。」
龚照璵、宋庆、黄仕林、张光前都无话可说......还能说什麽?大清自有国情在此啊!
常德胜取过照会看了看,然後对吴凤岭说:「备马,本官亲自去一趟。」
龚照璵看常德胜年轻气盛的,赶紧给宋庆打了个眼色,宋庆会意,站出来说:「常大人,老夫和连顺平日关系不错,陪你走一趟吧。」
常德胜拱拱手:「得嘞!多谢宋军门。」
.......
金州副都统衙门,连顺是在二堂见的他们。这位金州副都统五十来岁,身材微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官袍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盖碗茶。看到宋庆和常德胜一起来了,他才放下茶碗,露出点笑脸:「宋军门,什麽风把您给吹来了?」
宋庆拱拱手:「连大人,打扰了。这位是常振邦常大人,奉中堂之命来旅顺勘察防务。他手下两个兄弟不懂事,误入了金州地界,还请连大人高抬贵手。」
连顺看了看常德胜,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他当然知道这个常德胜和关东铁路总公司脱不了干系。
在旗人的地盘上搞国中之国......好胆啊!
他没好气地说:「常大人,你的人在金州地面上被拿住了,这事儿你得给本官一个说法。」
常德胜拱拱手道:「连大人,晚辈确实派人去花园口一带勘察地形,这事儿是中堂交代的差事。」
这事儿吧,本来到此也就能交待了,可常德胜偏不,他顿了顿,又道:「晚辈的方略是,一旦日军在花园口登陆,就要彻底破坏花园口到金州之间的全部道路、桥梁,焚毁村庄、迁移百姓,一粒粮食不留,一条路不剩。」
他的话还没说完,连顺就嚷嚷起来了:「你、你在说什麽?」
不光是连顺,在场的旗员(都是金州副都统下面的佐领),全都脸色大变。
连顺更是猛地站了起来,指着常德胜:「谁让你们制定这种方略的?金州的地是旗人的地,金州的民是旗人的民,你们说炸桥就炸桥,说烧村就烧村,烧完了拍拍屁股走了,留下的烂摊子谁来收拾?」
常德胜等的就是他这话,因为他估计「花园口——金州」这段坚壁清野不好搞......这不是北洋的辖区啊!
所以日军冲到203高地下面的可能性很大!
这也是个锅,得趁早甩出去......而甩锅,得「留痕」,得把责任搞得明明白白的。
等连顺说完,他才不紧不慢地开口:「连大人,晚辈就是个奉命定计的,不是拿主意的。您要觉得这计策不行,您别和我说,也别难为底下做事儿的人,您往上报啊。」
连顺愣了一下,他总觉得哪儿不对,但常德胜已经把话说得明明白白了:我就是个做方案的,决定权不在我,您要反对,您找上面能做决定的人。
连顺沉默了半晌,最後说:「本官自会上报盛京将军龙大人知道。」
常德胜又拱拱手:「得嘞!那就有劳连大人了!」
他顿了顿:「连大人,晚辈能不能把人领走了?」
宋庆忙在旁打圆场:「连大人,都是为朝廷办事,底下的人不懂规矩越了界,您大人大量,别跟他们一般见识了。」
连顺哼了一声:「那也不能越界啊。」
宋庆连连点头:「是是是,下不为例。」
......
一个时辰後。
常德胜骑着马,带着垂头丧气的段祺瑞和曹锟,跟着宋庆和他的亲兵,离开了金州城。
段祺瑞低着头,脸色很不好看。曹锟更惨,帽子都没了,衣服上全是泥,也不知道是被推倒了,还是自己摔的。
常德胜倒是兴致不错。
段祺瑞忍不住开口:「振邦,花园口到金州的路,等日本人来了,恐怕没办法毁了。」
常德胜摆摆手:「没事儿。咱们只管把计划报上去,上面自然会决定的。」
他顿了顿,又说:「再说了,如今金州到花园口的路不能毁,金州到猴石山的路还是能毁的......咱们这一路过来,也有几座桥,也有不少地方能埋雷......沿途也有不少村庄、水井不是?」
段祺瑞愣了一下,日本人一登陆,金州到花园口的路不毁,金州到旅顺之间搞坚壁清野......那金州被日本他进攻的时候,旅顺这边的部队还怎麽救?
......
三天後。
「海安」号正靠在旅顺口的码头上,两百个年轻人正在列队登船。他们穿着庆军、毅军的号褂,背着简单的行李,一个接一个地走上舷梯。常德胜穿着南浦军的新式军装,站在码头上,看着那一张张年轻的脸从面前走过。
龚照璵站在常德胜身边,眯着眼睛问:「常大人,朝鲜那边......真用得着那麽多军官?」
「当然了!」常德胜笑着说,「每个人,都有用。」
常德胜自己是最後一个登上「海安」号,刚一上船,段祺瑞就凑了上来,低声说:「振邦,金州那边的事......会不会连累到旅顺的布防?」
「不会。」常德胜说,「我就是要连顺去告!」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远处203高地的轮廓,又在心里补了一句:「娘希匹,老子现在也会甩锅了。」
与此同时,盛京将军衙门。
荣禄坐在花厅里,手里拿着一份连顺的呈文,逐字逐句地看完了。他没有立刻批示,而是把它放在桌上,又拿起手边那份《字林沪报》。头版头条旁边,有一篇文章的标题被他用朱笔圈了出来:北洋朝鲜练兵,是防倭乎?是养寇乎?
荣禄眉头皱了一下,低声嘀咕了一句:「这个常振邦,真不是个省油的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