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海军.……」
汉臣总理朝鲜交涉通商防务事宜衙门内,袁世凯端着茶碗,一脸懵逼地看着常德胜,愣了半晌,才问出一句话:「振邦,你说什麽?」
「我说帮朝鲜国办海军。」常德胜昨儿刚回到汉城,此刻正大马金刀地坐在袁世凯书房的太师椅上,翘着二郎腿,一副胸有成竹的表情。
袁世凯把茶碗放下,揉了揉太阳穴,感觉自己的脑子有点不够用。他又盯着常德胜看了好一会儿,确认这小子不是在开玩笑,然後才开口道:「振邦,你一个陆军怎麽帮朝鲜人办海军?你懂什麽海军?你船都不会开。」
「慰亭大哥,您这话说的.……」常德胜笑了笑,「我不会开船,还不能找会开船的?我又不是自己去当舰长。」
袁世凯摆了摆手:「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你这好好的陆军不搞,怎麽突然想起搞海军了?釜山北大营那边还没弄完吧?」
「北大营有段香岩盯着,出不了乱子。」常德胜往前凑了凑,「慰亭大哥,我跟您说句实话,朝鲜国总是要办海军的,与其让水师的人来主持,不如咱们自己来干。就在南浦军校下面办个水师班,先搭个架子出来。」
袁世凯皱了皱眉头:「朝鲜办海军?他们哪儿来的钱?」
常德胜说:「有钱,有有钱的办法,没钱,有没钱的办法。」
「没钱还怎麽办?」袁世凯掰着手指头给常德胜算,「一条铁甲舰就二三百万两银子,朝鲜一年税赋才多少?他们就算不买铁甲舰,买一条像广乙那样的巡洋舰也得二十多万,朝鲜哪儿拿得出这笔钱?」
常德胜摇了摇头:「广乙那样的我可不要。」
「你还不要?」袁世凯一怔,「广乙都买不起,你还想要更好的?」
「不是好不好的问题。」常德胜说,「广乙这种船战斗力太差,速度又太慢,遇上稍微厉害一点的日舰就是个跑不了、打不过,连装都没法装。」
「装?」袁世凯没听明白,「振邦,你是说『撞』吧?」
「不不不不不。」常德胜摆了摆手,「是装,装成中立国的货船。广乙一个军舰怎麽装都装不像货船啊。」
袁世凯愣了,随即反应过来:这小子又要使坏啦!他忙问:「振邦,你想干什麽?」
常德胜往椅背上一靠,开始掰扯他的计划:「我就想买一条十五节航速、一千多吨的货轮,安装上火炮和布雷装置,让它当一条军民两用的伪装袭击舰。平时还能运运货,打起来的时候就挂上中立国的旗号,溜到日本海周围,布一布雷,打一打日本人的商船。就算咱们自己用来运兵运货,也能有个自卫的火力啊。如果挂上英国的旗号,说不定还能阴一下来拦截的日本巡洋舰……」
他这话可不是没来由的,如果历史上的「高升号」不是一条老老实实的客货两用船,而是一条伪装巡洋舰,上面有几门一百零五毫米炮……在那个步枪都能打着日本军舰「浪速」号的距离上,突然给那「浪速」号来上几发苦味酸高爆弹……至少不会白死吧?
运气要是好一点,说不定就能重创「浪速」了!
袁世凯眉头深皱:「振邦,你这是.……要跟日本人玩阴的?」
「慰亭大哥,这不叫玩阴的。」常德胜一脸的正经,「这叫『不对称作战』。咱们的北洋水师,正面打不过日本联合舰队。但咱们可以在侧面、在後面、在日本人想不到的地方,给他们来几下狠的!」
袁世凯听得额头冷汗直冒:「可,可这……这违反国际公法的吧?」
常德胜心里骂了一句:这些大清的洋务派官员都是「国际好孩子」吗?真把《万国公法》当回事儿了?在这个国际上,打不过才是最大的罪过!
但他嘴上说的却是:「慰亭大哥,您就放心吧。所谓万国公法中的交战原则,我在普鲁士战争学院专门学过的。万国公法中,用来约束海战的行为就一个《巴黎海战宣言》,其中并没有涉及假旗诱敌和假旗袭击的内容。而根据列强的习惯国际法和不成文的交战惯例,假旗战术都是合法的,只要在开火前挂上本国国旗就可以了。」
袁世凯还是有点不放心:「这……这都是真的?」
「真的,当然是真的。」常德胜拍着胸脯,「我还能骗您吗?慰亭大哥,您想想,这种假旗袭击的事情,西方的列强谁没有干过?
在一八五三年的锡诺普海战中,俄国海军就曾经悬挂英国旗帜,接近土耳其舰队。
在拿破仑战争期间,英国人的战舰就经常挂上法国军旗,搞偷袭,搞侦查。当时的英国军官为了伪装得更像一点,甚至都专门练过法语。
而法国人早在一六八一年,就允许自己的私掠船随意悬挂。他们能干,咱们就不能干?」
袁世凯听得都有点沉默了:「原来这个列强都那麽不守规矩啊!」
可他的眉头还是皱着:「列强是列强,咱大清是咱大清,这事儿风险还是太大,万一被发现了,可是要惹出外交纠纷的。」
「慰亭大哥,你再想想。」常德胜压低声音,「明年也就是光绪十九年,咱们虽有『常远』号铁甲舰服役,日本那边也有好几条新船要服役,到时候海军的优势会转到日本一边。
咱们帮朝鲜办一下海军,搞一下假旗,虽然是剑走偏锋,但多少能平衡一些。再说了,这事儿要办成了,功劳是大家的;真要玩砸了,我一个人兜着。」
袁世凯斟酌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那你打算投多少银子?」
「我算过了。」常德胜伸出两根手指,「二十万两。」
「二十万两?」袁世凯倒吸一口凉气,「振邦,你哪来那麽多钱?」
「如果省一点,十五万也够了。」常德胜说:「十万两左右买条船,剩下的银子用来改装和招募船员。咱们现在有了南浦军校和镇南浦的港口基础,只要投个十几二十万两,朝鲜海军班就能开张了。」
袁世凯眉头皱得更深了:「十五到二十万两也不是小数目,况且朝鲜这边也没人会开船啊。」
「咱们的北洋水师学堂有啊。」常德胜笑道,「好多毕业生没法安排,还在那候补呢,完全可以招一些到南浦海军班来。给他们开双倍薪水,还怕没有人来?」
袁世凯想了想,又问:「那钱从哪儿来?你还没说呢,总不能从朝鲜国库里拿吧?李朝那边可挤不出那麽多银子。」
「这个也好办。」常德胜小声道,「可以用办朝鲜轮船公司的名义找南洋银行借一笔款子用,买来的那条船做抵押。这样咱们只要投个几万两银子就能开张了。如果李朝实在没钱,我可以帮他们垫上。」
常德胜心里的小算盘那是打得吧啦吧啦的:投个五万两试试水,打出战果的可能性可不小啊!如果北洋水师在未来的甲午战争中还和历史上一样窝囊,反而是南浦海军班的伪装袭击线打出不少战果,那战後论功行赏,南浦海军班还不得转成正式编制?说不定还能接管了北洋水师的部分实力,这可就赚大了!
袁世凯又斟酌了一下,眉头终於渐渐舒展了一些:「若是不用李朝出银子,李王闵妃倒是不会反对。」
就在常德胜以为这大头总算要松口的时候,他话锋又是一转:「只是这事儿还得中堂他老人家点头。」
还得说服李鸿章?
事儿还真多!
不过常德胜还是拍了拍胸脯:「包在我身上!我过年时想返回天津一趟,正好去和中堂说一下。」
袁世凯点了点头,心里想的却是:你可别忽悠中堂他老人家.……不行,我还是得给中堂拍个电报去说明一下情况。
不过他还算有点仗义,又提醒了一句:「振邦,这事儿你还得和提尔皮茨总查说说……洋人的交战规矩,得洋人嘴里说出来,中堂才相信啊!」
常德胜轻轻点头,深以为然。
他的确是得和提尔皮茨多亲近了……能当破交舰的可不仅仅是能跑15节的「商船改」,还有那条花了大价钱搞来的「常远」号!
根据常德胜上辈子玩各种海战游戏的经验,这条「常远」号比起北洋水师的其他各舰,甚至包括「定远」、「镇远」,那都是强出不止一个等级的!
而对如今的日本海军里面,能确定从「常远」号的炮口下逃生的巡洋舰也就「吉野」和「八重山」这两舰(航速过了20节),能打败「常远」的也就是那条「白山」号。其余各舰遇上「常远」,就是一个死啊!
这样一条船,拿去打舰队决战固然会被「白山」克制,可要是放出去当破交舰用,那可真是大杀四方啊!
茫茫大洋上,哪儿就遇到「白山」了?如果日军派出更多的舰艇去追捕「常远」,那北洋海军的主力从旅顺口杀出来,就没人对付得了啦!
另外,要是能再搞几条「伪装袭击舰」和「常远」打配合,那日本人可就更要爽歪歪了。
这年头,无线电报还没投入使用呢!船一出海,就是个「信息黑洞」。如果有去无回了,被谁乾死的,就只有靠猜(或者是被其他的舰艇看见,回去报告)……也就是说,只要没人看见,也没幸存者游回去,日本人是不会马上想到有「伪装袭击舰」在海上打游击的,他们第一时间能想到的还是「常远」号!
到时候。捕捉「常远」号,恐怕就成了日本联合舰队的头等大事了……
想到这里,常德胜就笑着对袁世凯道:「慰亭大哥,我知道了,回去後,我先去找提总查,然後和他一起去见中堂。这样总行了吧?」
真能行吗?袁世凯心道:还是不太行啊……
他叹了口气,望着常德胜:「振邦,你跟我说实话……你到底想在朝鲜折腾到什麽程度?」
常德胜表情严肃了起来:「慰亭大哥,即便我这麽折腾,咱们在未来和日本人的那一仗中的赢面依旧很小,无非就是输少一点罢了.……」
袁世凯闻言摇了摇头:「不至於吧?如今朝鲜的局面已经……」
他正说着,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戈什哈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份电报。
「大人,天津急电。」
袁世凯接过电报,扫了一眼,脸色微微一变。嘟囔了一句:「这些日本人哪儿来的那麽多钱?」
他把电报递给常德胜:「振邦,你自己看。」
常德胜接过来一看,电文只有一行字:
「日本国会通过海军扩张案,追加拨款1800余万日元!」
又是1800万……现在日本海军的经费超了北洋多少,真是数不过来了!
而这事儿常德胜隐约也记得……明治天皇好像为了这次大拨款,还假模假样捐出了三十万皇室经费。
不过这次这事儿来的,好像比原本的历史上早了一些!
但这也是面大旗啊!
常德胜沉默了一会儿,对袁世凯道:「慰亭大哥,这事我已经听说了一点风声,日本人准备花1800万造新舰,还计划用这笔经费中的1500万,建造两条一万两千吨级的铁甲舰!」
袁世凯吸了口凉气儿:「两条.……一万两千吨的铁甲舰?这,这……中堂知道了吗?」
常德胜苦苦一笑:「这也不是什麽能瞒住的消息.……中堂应该会很快知道的!两条一万两千吨啊.……等它们都服役了,北洋水师要还没有相应的新舰加入,那咱们除了多搞点伪装袭击舰,还能做什麽?」
袁世凯终於知道急了:「这,这,这可如何是好?」
北洋水师如果真的被日本海军给碾压了,那朝鲜也就丢定了……哪怕常德胜搞出更多的伪装袭击舰,恐怕也是白给的!
可是大清,又这麽可能真的和疯了一样的日本人拚造船?
一条「常远」号就已经惹得西太后浑身不舒服了,再跟两条一万二的?
想想也不可能啊!
这「总理朝鲜」的差委,难道终究要一场空?
……
从袁世凯官邸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常德胜走在汉城的街道上,深深吸了一口冷空气。
日本人的万吨舰……历史上什麽时候服役的?最快也要1895年或1896年才能服役吧?
如果「甲午战争」比历史上延迟了,说不定能赶上趟……
而这两三年,又够做很多事情了。
他抬起头,看着夜色中汉城,心里喃喃地说:你们造你们的万吨舰,我搞我的伪装袭击舰。
等打起来的时候,看谁先撑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