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世凯觉得自己这辈子听过不少笑话,但常德胜刚才那句「持续不断的赢」,绝对是最好笑的一个。
他瞅着常德胜,哭笑不得地道:「振邦啊,你跟我这儿说相声呢?『持续不断的赢』.......说得倒轻巧!」
他往前凑了半步,压低了声音:「真要那麽容易赢,你这两年在平壤、镇南浦挖的那些壕沟、修的那些碉堡,是为了啥?那为期三个月的军令状......『守汉城不失』,又是为了啥?」
「慰亭大哥,您别急啊......」常德胜笑着说,「能赢的。一两个月里头,咱是有可能赢几把的......我都算好了!」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三个月以上,那就不好说了。」
都算好了.......说的跟能掐会算一样!
袁世凯可不信这一套。
就在这时候,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门「哐当」一声就被推开了。
段芝贵连「报告」都没喊,就一头闯了进来,衣裳都跑得敞开了,帽子也歪了,可那张脸上满满当当全是喜色:
「振邦兄,振邦兄,赢了!赢了......北大营打赢了!」
常德胜转过头,看了袁世凯一眼,笑了:「怎麽样?介不是赢了吗?」
袁世凯愣了愣.......这「赢」,来的也太快了吧?都赶上「说曹操,曹操到」了!
常德胜冲段芝贵努了努嘴:「念。」
段芝贵一个立正,清了清嗓子,从怀里掏出电报,一字一句地念了起来:
「校长钧鉴:
正月初四凌晨,倭寇第十一联队第一大队夜袭北大营。学生等预判其谋,设伏以待。丑时三刻,倭寇抵近东墙,以狙击手射击我军假人,旋即架梯登城。学生金永向率朝鲜勇营率先开火,排枪齐射,倭寇应声倒毙十余人。残敌不退,继续攀城,旋於墙头展开白刃战。学生永向亲率勇士,逐灭倭夷,鏖战一刻钟,将登城之敌尽数歼灭。
与此同时,学生多隆率黑龙江马队三十骑,自北门突出,沿江岸冲击倭寇侧翼。倭寇措手不及,被连环枪击毙七八人,阵脚大乱。残敌向江东溃退,学生等追击至江心,倭寇以火药包炸冰阻路,方才撤回。
此战结果如下:毙倭寇官兵四十一人,遗屍阵前;生擒十人,内军官一名;缴获村田式步枪五十一支、刺刀四十二把、弹药六十余盒、指挥刀两把。残敌约四五百人,退守洛东江东岸,现占据半座洛东江大桥,与我军对峙。
北大营完好,学生等伤亡轻微。阵亡七人,伤二十三人,均已妥善安置。
学生多隆、金永向谨呈
正月初四巳时。」
段芝贵念完,放下电报,脸上的那股子喜悦,还没散去一点儿呢!
而袁世凯,则彻底愣住了。
他不是没想过北大营能守住......常德胜在那儿经营了有一年多,又是修堡垒,又是挖壕沟,还办起了东莱府勇营。这个勇营的开销,还都是走南浦军校的帐,武器弹药训练,都是南浦在管。
真要是一点儿守不住,那也不至於。
但他万万没想到,这守住後的战果,实在也忒离谱了吧?
遗屍四十一具,俘虏十人,里头还有个军官!
缴获村田步枪五十一支,刺刀四十二把,弹药六十余盒,指挥刀两把。
有屍体,有俘虏,有缴获......这些个要造假都造不出来,一核实就露馅。
而且日军还退守洛东江东岸,占着半座洛东江大桥跟他们对峙!这说明什麽?说明日军是真真切切打了败仗!
这战败能造假,战线......可造不了假!
袁世凯脑子里转了好几圈,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这场仗,还不是常德胜手下那四个最精锐的南浦军校教导团打的——是八旗兵和朝鲜勇营打的!多隆和金永向这些人,不过是几个月的「速成班」学员,常德胜都没给他们上过几天课,就这麽厉害了?那四个军校教导团得多能打啊!
还有,多隆一个八旗佐领,在电报里恭恭敬敬地称常德胜为「校长」,自称「学生」?
袁世凯忽然打了个寒颤。
他想起自己那两个团——那里面的中下级军官,好像有不少都是从南浦军校出来的。那些毅军、庆军的子弟……不会也自认为是常校长的学生吧?
应该不至於……
他在心里安慰自己。
他正想着,常德胜笑吟吟地开口了:「慰亭大哥,咱们现在可以向中堂报捷了。您看,报多少合适?」
袁世凯回过神来,看了常德胜一眼。
「振邦老弟,你看着报,」袁世凯把球踢了回去,「多隆、金开南都是你的好学生!」
常德胜也不客气,想了想,说:「那就报个击毙二百一十二,俘虏十人,缴获不变。」
袁世凯心里默默算了一下:屍体四十一具,加上俘虏十人,一共五十一。乘个四,差不多二百零四,凑个二百一十二。
他心里哼了一声:常振邦,你还挺实在的。
不过他也知道,这份捷报到了李鸿章手里,至少还得再翻五倍。
中堂大人要拿这份捷报去堵洋人的嘴,去堵朝堂上那些清流的嘴,数字小了,拿不出手。
於是袁世凯点了点头:「报击毙二百一十二,挺合适的。报少了,中堂脸上也没光彩。」
常德胜便转头对段芝贵说:「把电报拿给周师爷,请他以袁大人和我的名义,拟个电文,向中堂报捷。」
段芝贵应了一声,转身跑了出去。
......
段芝贵走後,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常德胜这才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慰亭大哥,现在您放心了吧?日军,不过如此。」
他顿了顿,又说:「光绪十年朝鲜甲申政变那次,您不也打败过他们?」
袁世凯想了想,点了点头:「倒也是。」
常德胜接着说:「日本对咱北洋的优势,不是他们的兵真有多强。是他们以一国之力,对咱北洋区区数万之众。众寡悬殊.......他们就算拿人命跟咱换,损失个十万人,二换一,也把咱们给兑乾净了。」
袁世凯连连点头,心里却不太相信。
尽胡说。损失十万?日本一个蕞尔小国,怎麽可能承受得起?
但他嘴上却没说这个话。
常德胜见他没接话,也不在意,继续说道:「慰亭大哥,不如这样,您辛苦一趟,亲自跑一趟天津卫,去和中堂说说咱们的『抗倭三策』。」
袁世凯一愣,抗倭三策?又是上中下三策?
「哪三策?」袁世凯问。
常德胜笑道:「上策,请八旗真满洲大举入朝,中策,扩编北洋淮军至一二十万。」
他说到这里就停住了。
袁世凯等了半天,没等到下文,忍不住问:「那下策呢?」
常德胜笑了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
「下策?我们不是一直在执行吗?我们的龟缩大同江北岸和北洋舰队的保船制敌合在一起,不就是一个少输当赢的下策吗?」
.......
天津,直隶总督衙门。正月初四,午後。
大厅里的气氛压抑的让刚刚从保定赶回来的李鸿章,都有点透不过气来了。
英国领事宝士德、法国领事杜普伊、德国领事兰德曼、美国领事毕德格,这四位列强驻天津「大领事」,这会儿正一块儿坐在李鸿章下首,四双眼睛都盯着他,像是在等他给个说法。
宝士德先开了口。这洋鬼子的官话说得比不少大清的官儿还溜儿,可是那措辞,一点都不客气:「李中堂,仁川事件的性质极为恶劣。贵国军队擅自占领各国租界,炸毁公共栈桥,严重侵犯了大英帝国及其他各国的合法权益。敝国欧格纳公使已授权本人提出严正交涉!撤军、赔偿、惩凶,缺一不可。」
杜普伊点了点头,兰德曼和毕德格也跟着点头。
四个人没再多说,一齐看向李鸿章。
这叫「列强一致」......就是大英帝国拉一批小弟,一起向大清施压。
李鸿章坐在书案後面,手里捏着那一叠厚厚的照会,心里是一肚子的火气。他正在保定的总督衙门里过年呢,就忽然给朝鲜那里发生的「事变」给「变」到天津来了。
来了以後,他就想找那几个列强的使臣商量一下外交调停的事儿。
和日本人的冲突,能避免了,当然是最好的。
可没想到,他还没找洋人调停,这帮洋人就来找他交抗议照会了!
大过年的就来抗议......真是欺人太甚!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诸位领事的意思,本官明白了。不过,此事尚有内情……」
「李中堂。」宝士德一抬手,打断了他,「敝国政府只认事实,不认内情。」
李鸿章的眉头微微一皱。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门被推开了。周馥快步走了进来,手里攥着一封电报,满脸都是难以置信的喜悦。
他没看那四位领事,径直走到李鸿章面前,故意提高了嗓门:「中堂,朝鲜急电......北大营大捷!」
大厅里瞬间安静了下来。
四位领事同时转过头,看向周馥,满脸愕然。
大捷......日本打了败仗?
不至於吧?
李鸿章接过电报,低头看了一遍。
他的表情没怎麽变,只是原本抿着的嘴角,微微松了松。
他放下电报,抬起头,看向宝士德:「宝士德先生,您刚才说贵国政府只认事实,不认内情?」
宝士德一愣。
李鸿章把那份电报往前推了推:「那正好。老夫这儿也有一份事实,北大营大捷,毙伤倭寇数百人。日军夜袭我北大营,被我军击退。」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这,也是事实吧?」
宝士德的脸色变了。
李鸿章没等他开口,继续说道:「夜袭我北大营的日军,是从哪儿出发的?好像是釜山公共租界吧?釜山公共租界,成了日本人入侵我国藩属朝鲜的跳板,这笔帐,又该怎麽算?」
宝士德张了张嘴,什麽都没说出来。
杜普伊和兰德曼对视了一眼,也沉默了。
毕德格倒是想开口打个圆场,可看了看李鸿章的脸色,又把话咽了回去。
大厅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李鸿章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悠悠地放下:「诸位领事大人若是没有别的吩咐,老夫就不送了。」
宝士德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最终站起身来,一言不发地转身就走。
剩下三位也跟着站了起来,鱼贯而出。
等他们的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李鸿章才放下茶杯,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拿起那份电报,又看了一遍。
「击毙二百一十二人,俘虏十人……」他念叨着这几个数字,心里开始盘算起来。
报高了,怕皇上和那帮清流头脑发热。
报少了,北洋好不容易打一回胜仗,太亏。
他想了半天,最後拿起笔,在电报背面写了一行字:
「拟奏:北大营之捷,毙伤倭寇一千余,俘十人,缴械甚多。倭寇受重创,已退守洛东江东岸。请旨嘉奖有功将士……」
......
西苑仪銮殿里,地龙烧得正旺。
慈禧太后斜倚在明黄缎子的软榻上,手里捻着一串东珠佛珠,眼睛半睁半闭。看着就一脸的不痛快!
李莲英躬身站在榻边,大气都不敢出。
老佛爷这两天心情不好,从年初二得知朝鲜那边起了乱子,她脸色就没晴过。
殿外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是小太监尖细的通传声:「皇上驾到......」
慈禧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
光绪快步走了进来,手里攥着一封总理衙门转来的电奏,脸上的笑意都遮不住了,见了慈禧,就是一礼:「儿子给亲爸爸请安了。」
「起来吧。」慈禧摆了摆手,没好气地说,「大年节下的,不在乾清宫歇着,跑我这儿来做什麽?」
光绪站起身,笑着就把手里的电报递了过去:「亲爸爸,朝鲜来的电报……北洋打胜仗了。」
慈禧的佛珠停了一下。
她接过电报,粗粗看了一遍。
殿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李鸿章递上来的?」她问。
「是。」光绪声音里的兴奋都快压不住了,「亲爸爸,北大营守住了,还毙伤倭寇一千余人,俘虏十人,缴获枪枝弹药无数。这说明倭寇不过如此,只要咱们……」
「只要咱们什麽?」慈禧打断了他。
光绪一愣,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慈禧把电报往榻上一扔,淡淡地说:「打胜了就好。常德胜、袁世凯,多少加赏一点吧。所部将士,均着从优议叙。」
光绪张了张嘴,想说点什麽,又不知道该怎麽说。
慈禧看了他一眼:「怎麽?皇帝有话要说?」
光绪咬了咬牙,鼓起勇气道:「亲爸爸,儿子以为……如今既然打了胜仗,正该乘胜追击,扩大战果……」
「扩大战果?」慈禧冷笑了一声,「皇帝,你想让谁去扩大战果?你真当北洋有多大的实力?如今侥幸胜了一阵,就该见好就收。真要打到不可收拾的地步,谁来收场?」
光绪低下头,不再说话了。
殿外,暮色降临。紫禁城的宫灯一盏盏亮了起来,暖黄色的灯光照在在皇宫的琉璃瓦上,仿佛给这座古老的皇城披上了一层薄薄的金纱。
而千里之外的朝鲜,釜山港码头上,一门门大口径火炮,正被从一条日本货轮上卸下。
日本人,可没打算「见好就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