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二十八,朝鲜元山,清晨。
元山公共租界的码头上,黑压压占了一大片人。左边是日本国的侨民,男女老少都有,有的抱着包袱,有的提着箱子,还有几个小屁孩冻得鼻涕拉碴。
右边是俄国水兵,都穿着厚厚的呢子大衣,乐嗬嗬站在码头边上看热闹。
元山湾里头,十几条俄国军舰一字排开,那是俄国太平洋舰队的主力,正在元山过冬,嘿,没想到赶上了这场好戏!
码头的入口处站着四人,分别是朝鲜新建亲军左营监督、咸镜道兵马水军节度使李祖渊,他手里捧着朝鲜国王的教旨,脸上绷得紧紧的。
旁边是大清驻朝新军第五团一营管带田中玉,他身穿着崭新的灰蓝色军装,一脸得瑟。
再旁边是日本领事久水三郎,这位穿着一身黑色燕尾服,脸色铁青。
久水三郎旁,则是一个俄国领事,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留着两撇八字胡,穿着黑色礼服,满脸是俄国式的幸灾乐祸。
李祖渊清了清嗓子,展开教旨,大声念了起来:「寡人李熙,谨告朝鲜八道臣民及诸外国公使领事。倭寇自明治维新以来,蓄谋侵朝,已非一日。今岁正月初二,倭寇竟不宣而战,遣兵入庆尚道,占据洛东江以东之地,杀戮我军民,焚毁我村庄,其暴虐之行,无异於壬辰倭乱之时!寡人忍无可忍,故於正月二十六日颁布讨倭教旨,对倭国正式宣战。特命咸镜道兵马水军节度使李祖渊前往元山接收公共租界,驱逐倭寇出境。所有日本侨民限十二个时辰撤离朝鲜国土,不得逗留,如有违抗,格杀勿论!钦哉。」
念完之後,李祖渊把教旨一合,扭头看了看田中玉。
田中玉上前一步,朝日本领事久水三郎拱了拱手,笑眯眯地说:「本官乃大清驻朝新军第五团一营管带田中玉,奉皇上旨意,我大清仁厚,不愿使平民无辜受戮,所以贵使和贵国侨民,皆可收拾细软,上船走人。若十二个时辰後还不走,那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
他说完话,又转向旁边的俄国领事一抱拳:「弗拉基米尔先生,请您做个见证,我们大清和朝鲜是按照国际公法办事,给足了时间,给足了体面。日後若有人说我们虐待侨民,您可得替我们说句公道话。」
那俄国领事听田中玉说完,就用法语对久水三郎说:「领事先生,请上船吧,你们的船已经等了很久了。」
久水三郎的脸抽搐了一下,东京给他的训令是「和平撤离,避免冲突」。他知道,这是没办法的,大清和朝鲜军队已经控制了元山,俄国舰队又堵在元山港里,日本国的海军来不了。真要打起来,这里两三千个日本侨民一个都跑不了。
这次开战的时间选得也太寸了......
他深吸一口气,朝李祖渊和田中玉鞠了一躬,然後转身领着那群日本侨民,默默向码头旁的两艘日本邮船走去。
码头上静悄悄的,只有脚步声和孩子的抽泣声。
李祖渊看着那些日本人的背影,长长的出了口气,对田中玉说:「田管带,咱们赢了!不战而屈人之兵啊!」
田中玉笑了笑:「李大人,这才哪到哪,咱们还得再升个旗,拍几张照。」
「拍照片?」
田中玉指了指码头边上的一个洋人,那是一个俄国照相师,正架着一台巨大的木头照相机,脑袋钻在黑布里。
「拍下来送去北京给皇上和太后看看,让他们知道咱们在朝鲜是真打了胜仗。」
李祖渊恍然大悟:这虚报战功,也要眼见为实啊......上国果然是上国!
两人走到码头上的两杆旗杆下,一面黄龙旗和一面太极旗同时升起,在海风中猎猎飘扬。
那俄国照相师从黑布里探出头来,喊了一声「斯迈特」。
田中玉和李祖渊赶紧挺起胸膛,叉着腰,做出威风凛凛的样子。身後的清军和朝鲜士兵也都挺直了腰板,端着枪,目光炯炯地看着镜头。
「哢嚓」一声,闪光灯里冒出一团白烟。照片上,清国和朝鲜士兵都挺胸突肚,两面国旗迎风飘扬,背景是远去的日本商船,再远处,俄国舰队的铁甲舰、巡洋舰静静地停泊在港湾当中。
这张照片,半个月後就会出现在光绪皇帝的案头。
……
第二天,大邱,凌晨4点。
天还麻麻黑的一片,大邱城外三里处,一片雪地里蹲着黑压压的一大群人。
多隆蹲在最前面,手里攥着一把马刀。他身後是30个八旗兵,穿着青色行褂,头上顶着暖帽,腰里挎着马刀,身上背着温彻斯特13连发步枪。再後面是500个尚州牧抗倭团练营勇,就是年初二、年初三在北大营击败日军的那些人。他们是奉命调防尚州牧(尚州牧是个地名,长官叫「牧使」),顺便解决一下大邱火车站这里的日本人。
多隆扭头看了看身边的金永向,低声问:「开南兄,火车站里有多少人?」
「情报上说,有30来个日本铁路警察。」金永向说,「我怀疑他们是正经的日军,装备的是村田式步枪,不是警察用的短枪。」
多隆哼了一声:「管他娘,横竖就是30号人,这火车站老子要定了!」
金永向点点头,大手一挥,一个哨队的朝鲜营勇立刻端着上刺刀的步枪散开队形,猫着腰向大邱火车站摸了过去。金永向拎着两把左轮,也跟在冲锋队伍的後面。
大邱火车站不大,就是一栋二层小楼,外加一个站台、一个仓库、一个塔楼,站台旁还停着一列火车,车头冒着蒸汽,看样子是准备天亮发车的。
车站外围是一圈一人高的墙砖,墙上拉着铁丝网。朝鲜营勇摸到墙根底下,贴着墙根蹲好。一个小队长打了个手势,两个营勇立刻从背包里掏出两大包火药,摆在墙根底下,然後点燃了引线,又迅速跑开。
引线呲呲地冒着火星,然後,轰隆隆一声巨响,墙砖被炸塌了一大段,碎石飞溅,尘土弥漫。
「斥倭斥洋,保种保国!」朝鲜营勇们举着上了刺刀的步枪,大声喊着口号,从那个破口冲了进去。
火车站里哨声响成一片,一个塔楼上站岗的日本铁路警察最先反应过来,大喊了一声「敌袭」,端起村田式步枪就朝破口处胡乱射击,子弹打在墙砖上噗噗作响。
金永向蹲在围墙的破口後面,顺手从身边一个士兵手里拿过一支步枪,瞄准高处的那名日本兵就是一枪。那日本警察应声中弹,捂着肩膀惨叫着缩了回去。
「冲进去,别让他们稳住阵脚!」金永向大喊。
朝鲜营勇们发了狠,端着刺刀呐喊着冲进了火车站……
战斗持续了不到一刻钟就结束了。
当多隆带着30个八旗兵走进火车站时,院子里已经横七竖八躺满了屍体,大多是日本铁路警察的,或者说是伪装成铁路警察的日军。他们穿着藏蓝色的制服,手里握着村田式步枪,倒在血泊中。也有一些朝鲜营勇的屍体,已经被同伴们抬到一边,整齐地摆好。
金永向站在站台上,招呼几个营勇架起了照相机:「快点快点......」
他正喊着,就看见了多隆:「多隆兄,快过来一起拍一张!」
多隆愣了一下:「拍啥?」
「拍照片啊!」金永向兴奋地说,「校长交代的,每打一仗都要拍照取证,送回北京给皇上瞧瞧。」
多隆点了点头:「对对,眼见为实嘛!」
金永向一把拉过他:「来来来,站这儿,踩在那具屍体上,对,就是那个穿军官服的,踩着他显得威风。」
一个八旗兵又递给多隆一把马刀,他接过来,摆出一个非常威武的姿势。30个八旗兵也围了上来,有的踩着日本人的屍体,有的把马刀扛在肩上,都在咧嘴大笑。
金永向招呼那个南浦军校三期士官毕业的照相师:「好了好了,拍了!」
那照相师把头钻进黑布,喊了一声「茄子」。
哢嚓......闪光灯一闪,成了!
照片里多隆和一群胡子八旗兵踩着日本铁路警察的屍体,拎着马刀大笑,背後是一台铁路机车,车头上还插着黄龙旗和太极旗,在晨风当中飘扬。
……
二月二,龙抬头。
洛东江畔。
寿山骑在马上,望着洛东江,江面上漂浮着大块的浮冰。一座铁路桥横跨两岸,中间却断了一截。在洛东江西岸的桥头堡阵地上,一面太阳旗在寒风中耷拉着,一看就没什麽精神。
寿山身边是他的兄弟永山,还有两个黑龙江、吉林马队的管带双喜和福满,以及朝鲜新建亲军右营监督兼庆尚道兵马水军节度使尹泰骏。
在他们几个的前方,是二百多八旗马队和两个营的朝鲜新建亲军,约有一千人。八旗在後,朝鲜人在前,都摆出了散兵线。朝鲜人手里端着马蒂尼-亨利後装枪,腰间的子弹袋鼓鼓囊囊的。八旗兵则骑着马,人人马刀出鞘,摆出随时准备冲锋的架子。
阵地右侧,四门十二磅铜炮一字排开,黑黢黢的炮口都对准了桥头堡。
寿山回头看了看,不远处的高地上,几个洋人正在架着相机。其中一个脑袋钻在黑布里,准备拍照,那是常德胜安排的德国记者,说是要让光绪皇帝和慈禧太后眼见为实。
寿山收回目光,抽出马刀,向前一指:「开炮!」
四门老掉牙的十二磅铜炮同时开火,轰轰轰轰!四发开花弹翻滚着飞了出去,砸在洛东江桥头堡上,炸出两团火球。碎石飞溅,硝烟弥漫。日军阵地上的一面太阳旗被气浪掀翻,歪歪扭扭地倒了下去。
「再来一轮!」寿山喊道。
炮手们忙着清理炮膛,装填火药和炮弹,忙活了足足五六分钟,第二轮齐射才准备好。轰轰轰轰!又是四发开花弹落在桥头堡周围,这回还是两发炸响,两枚哑弹......
寿山举起望远镜往桥头堡望去,透过硝烟,他看到桥头堡阵地里的日军正在撤退。他们居然放弃了阵地,冲向岸边停着的几艘小船,手忙脚乱地解开缆绳,划着名小船向对岸逃去。
「这就跑了?」寿山放下望远镜,有点不敢相信。
永山凑过来:「哥,日本人也太没用了!」
「我知道了!」寿山一夹马肚子,传令,「朝鲜新军,冲锋!」
「冲啊!」
两个营的朝鲜新建亲军官兵发出一阵呐喊,端着洋枪,沿着铁路,就向洛东江大桥冲去,一个个看上去都特麽的无比勇敢
不多时,寿山、永山、双喜、福满四人也策马走上大桥,马蹄踩在桥面上。一面黄龙旗和一面太极旗在他们身後挥舞。一个德国摄影师也扛着相机来了,摆好相机,用生硬的中文喊了一声:「茄子!」
哢嚓......
闪光灯一阵冒烟,照片里寿山骑在马上,手持马刀,身後黄龙旗和太极旗迎风飘扬。他的脚下是半座刚刚收复的洛东江大桥。
......
二月初四晚上,汉城总理衙门。
常德胜坐在书案後,面前摆着三张照片。
第一张是元山码头,黄龙旗和太极旗下,清朝联军士兵挺胸凸肚,背景是远去的日本商船和俄国舰队。
第二张大邱火车站,多隆和一群八旗兵踩着日本人的屍体咧嘴大笑,背景是插着两面旗帜的火车头。
第三张洛东江大桥,寿山骑在马上,马刀指天,身後是刚刚收复的半座大桥和两面大旗。
常德胜拿起这三张照片,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了:「得,这下齐活了!」
他把照片往桌上一拍:「元山、大邱、洛东江,三个战场,三场胜仗,三张照片。送到北京去,让太后和皇上看看咱们在朝鲜是怎麽打小日本的!」
袁世凯坐在旁边,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振邦,你觉得这能打动皇上和太后?」
「老太后怎麽想我不知道,」常德胜嘿嘿一笑,「但是皇上肯定喜欢这种天兵天将大获全胜的场面。再说了......」他拿起那张大邱火车站的照片,指着上面一群耀武扬威的八旗兵说,「您瞧瞧,这群八旗兵的表情多喜庆?这是八旗天兵在给太后老佛爷贺寿呢!」
「杀人贺寿啊!」袁世凯嘴角抽了抽。
常德胜则把照片收好,又拿出钢笔,在一张空白的公文纸上写下了一行字:光绪二十年二月初,天兵於元山、大邱、洛东江,三战皆捷,谨呈御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