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看。”
晏沉伸手将那画拎起来,对光扫了两眼后,特意举到苏软脸侧去比。
“嗯。”
“还真挺像的。”
苏软表情微微凝滞。
含章脸上的笑意则在这一刻重新浮起来,扬起下巴正要说什么。
晏沉却先偏过头,似笑非笑地看向她,“公主似乎很满意本王的回答?”
不等含章回话,他手指一松,手中画卷便轻飘飘落回到石桌上。
“但可惜……”
“也就这一句能让公主满意了。”
含章的表情僵在脸上,弯起的弧度还没来得及收,便被尴尬地钉住。
晏沉也没再急着开口,只抬眼不紧不慢地扫过她身后的两个婢女。
“公主,要屏退左右吗?”
他语气倒是客客气气的,似乎当真在替她着想,“本王的王妃年纪小,性子也软,所以总任人欺负到头上。”
“本王说话……可就没她那么悦耳动听了,传出去恐有损公主颜面。”
含章下颌线收紧一瞬,随即又强撑着松开,作出一副从容的姿态。
“王爷想说什么?”
晏沉偏了一下头,确认她没有让人退下的意思,便笑着继续开口。
“那本王就直说了。”
“本王听说景国是凭礼教治国安社稷,皇室之中更是重教重德。”
“怎么?公主学了这么多年礼义诗书,肚子里装的竟只有以姻亲为兄弟铺前程,和无事挑拨未婚夫妻么?”
话到这儿一顿,眼神不客气了。
“在我们大乾,可没有正经女夫子会教这些东西,只有勾栏瓦舍,为娼作妾的,才会整日讲究这种手段。”
含章的脸“唰”地白了。
她双拳攥得发白,一层水光在眼底迅速聚起来,又被她死死憋住。
“……晏沉!”
听着她从齿缝里挤出这两个字,晏沉眉梢微微一动,轻轻笑了。
“原来……还教了公主如何直呼外男名讳?这也是景国礼教么?”
含章差点一口气儿没上得来,反驳的话绞在舌尖上,怎么也吐不出。
“本王还有一事不明。”
晏沉倒也没打算揪着她,指尖那幅画卷上轻轻一叩,换了个话头。
“公主这画,是哪儿来的?”
含章的目光微微一跳。
晏沉将她的反应收进眼底,“笔墨这么新,应该才绘成不久吧?”
“我母妃去世多年,还能将她容貌记得这样清的,实在不多啊。”
含章下意识偏了一下眼神,避开他的视线,声音也比方才低了几分。
“这画只是本宫偶然得到的,因瞧着与苏二姑娘有几分相似才……”
“行了。”
晏沉没等她说完,便开口截断了她的话,下巴朝筵席方向扬了扬。
“既然公主没想同本王说实话,就免开金口,早些回席上吃酒去吧。”
含章深吸一口气,掐着掌心将要憋不住的眼泪硬生生咽回去,没再多说一个字,转身便快步沿石桥离开。
玉珂一直望着含章背影消失在花径拐角,才幸灾乐祸地笑起来。
“该。”
下一瞬,晏沉目光便扫了过去。
“你也走。”
玉珂笑脸还没来得及收,便被这冷不丁的一句话砸得愣了一下。
“我?”
她指了指自己鼻尖,满脸不解。
“我又怎么了?”
晏沉偏头看了苏软一眼,又收回视线看向玉珂,语气平平地开口。
“接下来我要亲她,你要看吗?”
玉珂目光在晏沉和苏软之间来回弹了两下,脖子根骤然烧起来。
“你你你……”
“这可是在御花园!”
晏沉没搭理她,一只手扣住苏软的后颈,将人往自己跟前带了带。
作势便要当她面儿吻下去。
“哎哎哎!”
玉珂下意识往后跳了半步,赶紧抬手捂住眼睛,声音都吓得劈了。
“好了好了!我真服了!”
说完转身便跑,嘴里还嘀嘀咕咕,“光天化日的,要不要脸啊这人……”
脚步声很快也消失在湖岸那头。
亭子里终于只剩下两人。
湖风穿堂而过,将桌面上那卷画轴吹得轻轻滚了一下,又停住。
晏沉没真亲下去,退开一点。
“软软,我想你刚刚已听懂了我的意思,但我不想你心里有误会,所以还得明明白白跟你解释一次。”
苏软仰起头来看他。
日光从亭檐斜切下来,将他眉骨的阴影在眼底铺开一小片深色,表情是苏软很少见到过的那种认真。
"在这张画出现之前,我从未把你和我母妃联系在一起过。"
"我眼里的你只是你,不是任何人的替身,也不是任何人的影子。"
苏软被他这迫不及待要自证清白的样子逗得一乐,笑得眉眼弯弯。
"这么严肃干嘛?我又没信。"
说着还抬手戳了戳他心口,指尖隔着衣料点着那处心跳的位置。
"我在这儿呢,我能不知道?"
“不,软软。”
晏沉反手将她戳在自己心口的那只手拢进掌心里,五指合拢扣住。
"你信不信那是你的事,而我说不说,就是我对你的态度了。"
他垂下眼,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又抬起来看进她眼底。
"我要告诉你的是,哪怕此时此刻我不得不承认你和我母妃有几分眉眼相似,但这也是在我遇到你之后。"
"所以你像她,不会让我更爱你;不像她,也不能削弱我半分爱意。”
“你永远,不要本末倒置。”
苏软见他把话说得认真,那点嬉皮笑脸的劲儿便也慢慢收了。
"好。"
她认真地点头。
"我知道了。"
湖风从水面灌进亭子,将她鬓边那朵金丝菊吹得轻轻颤了一下。
晏沉脸上绷着的认真松下来,眼底重新浮起一层薄薄的笑意。
抬手将她鬓边被风吹歪的菊花轻轻扶正,指尖顺势顺着耳廓滑下。
"还有,你今日表现我很满意。"
苏软眨眨眼,一时没反应过来他指的是什么,“我表现什么了?”
"被欺负了知道找我,有疑心知道直接问我,"他指尖停在她下颌处,微微上抬让她仰起脸来,"这很好。"
"我才没被欺负呢。"
苏软赶紧纠正,伸手将他的手从自己下巴上扒拉下来攥着。
"我只是觉得那含章公主三番两次针对我,分明就是看上你了。”
“这让我很不喜欢,不喜欢她喜欢你,更不喜欢她不是因为讨厌我,而是为了抢男人才故意来找我麻烦。"
说着又加了一句,理直气壮地扬起下巴,"所以我才拉你来宣誓主权!"
晏沉听她这一通连珠炮的坦白,眼底笑意越来越深,却没有接话。
苏软又忽然叹了口气,耷拉着肩膀,装模作样地捂了捂心口。
"好烦啊,和你在一起之后,我明显感觉我有一个地方越来越瘦了。"
晏沉偏头一笑,配合地问。
"哪瘦了?"
苏软捂着心口的手又往胸骨上按了按,一脸愁容地长吁短叹。
"当然是我的心胸啊!我发现自己心胸真是越来越瘦,越来越狭窄了。"
“换作以前,别人拿张画来挑拨我,我顶多笑一笑就过去了。”
“现在呢?我满脑子只想把她那张画撕了扔湖里,再把人打一顿。”
晏沉看着她耍宝,眼底那层笑意一点一点浓起来,漫过整张脸。
“苏软。”
他喉结一颤,忽然开口。
"我好想亲你。"
说着便抬手扣住她后颈,微微低头将唇凑过去,当真要亲。
“停停停!”
苏软赶紧抵住他胸口,把人往后推了推,同时飞快往岸边瞥了一眼。
远处丝竹声隐约,偶尔有宫人端着果碟经过,日光底下人影绰绰的。
"这人来人往呢!"
晏沉被她推得偏了一下头,倒也没强求,只顺势将她的手抓起来。
低头在她指尖上亲了一下,嘴唇贴着她指腹,含含糊糊地笑。
"那今夜你等我。"
苏软闻言,耳根那点热意顺势往上爬,连颧骨都染上一层薄红。
她飞快从他掌心里抽回手,往后退了半步,没头没尾地冒出一句。
"我喜欢葡萄味儿的。"
说完趁晏沉还没反应过来,踮脚凑上去,在他唇上"吧唧"亲了一口。
然后头也不回地转身就跑了。
藕荷色裙摆在风里扬起一角,几个眨眼便跑过石桥,混入岸边花影里,只留给他一个越来越小的背影。
葡萄味儿。
晏沉慢慢反应过来她说的是酒。
上次宫宴那夜,他喝了酒亲她,她嫌弃他满口酒气推着不让他亲。
他问她喜欢什么味道的果酒,她哼了一声没答,拖到现在才给答案。
原来,是葡萄么?
晏沉抬手,指腹蹭过方才被她亲过的唇角,眼底笑意压不下去。
"妖精,怎么这么会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