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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5章 程银的崩溃

    午时三刻,程银注意到东门外那片空地上,有士卒正在搬运一些巨大的木制构件。

    起初他以为是攻城云梯或冲车,但那些构件的形状又不大对。

    每一件都有数丈长,底座宽大,顶部有一个长长的杠杆结构,末端系着巨大的皮囊。

    二十台。在距离城墙三百步外一字排开。

    每台间隔约莫五、六丈,占据了城东约二百步的正面。

    程银眯起眼,看了半晌,没看明白那是什么。

    他没有见过配重式投石机。

    这个时代人力牵引的抛石机射程不过百余步,抛射的石弹也才三四十斤,对城墙的破坏十分有限。

    但眼前这些庞然大物,和他在凉州见过的任何一种攻城器械都不一样。

    “那是何物?”

    他问身边的副将。

    副将摇头:

    “末将……末将也不认得。”

    程银心头忽然浮起一丝不安。

    那丝不安很轻,像水面掠过的一缕风,转瞬就消失了。

    他压下那股感觉,告诉自己:

    再大的器械,也不过是抛石机而已。三百步外,能打到城墙的能有几成?

    就在他这样想着的时候,城下的二十台回回炮同时动了。

    第一轮石弹从炮架上飞出时,程银甚至没有听到发射的声响。

    因为太远了,三百步的距离,声音传过来已经变得极为细微。

    他只看到二十个黑点从炮架上升起,在正午的日光中划出二十道低平的弧线,朝着城墙方向飞来。

    然后那些黑点在他的视野中急剧变大。

    “隐蔽——”

    他只来得及吼出这两个字。

    第一枚石弹砸在东城门上方三丈处,夯土墙砖崩裂,碎块四溅,城头上两名守军被溅起的碎石击倒在地。

    紧接着第二枚、第三枚接踵而至。

    百斤重的石弹带着下坠的动能轰在城墙上,每一击都像一记沉重的闷雷。

    城墙在震动!

    夯土结构虽然厚实,但面对这种从未见过的打击力度,它开始出现明显的裂缝。

    第三轮石弹落下时,东城门上方已经被砸出了一个丈许宽的豁口。

    夯土碎块滚滚落下,在城门洞前堆成一座小丘。

    但更可怕的还在后面。

    第四轮抛射的,不再是石弹。

    陶罐在空中翻转,罐口的油布被点燃引信,在空中拖出一道道暗红色的尾迹。

    它们砸在墙头,火油四溅,瞬间将整片区域变成火海。

    程银听到士卒在火中挣扎的惨叫。

    他的脸色在那一刻变得惨白。

    那些巨兽般的器械,射程三百步开外,能投掷百斤石弹,还能投掷火油罐。

    它们根本不是在“攻城”,它们是在把一座城活活拆掉。

    与此同时,城东的拒马和鹿角后方,一千陷阵营已经开始向前推进。

    重甲步卒排成紧密的方阵,圆盾高举,手持环首刀。

    靴子踩在地面上,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声响。

    他们没有冲锋,只是喊着口号,以一种不可阻挡的势头稳步前进。

    “陷阵之志,有死无生!”

    三百步、二百步、一百五十步……

    他们走到城门前时,那扇被石弹砸了六轮的厚重木门已经整扇向内倒塌。

    程银站在城楼上,看着那扇轰然倒塌的城门,大脑一片空白。

    他曾经以为三千守军固守一座县城,足够撑十天半个月。

    现在这个判断被眼前的事实击得粉碎。

    从回回炮开火到城门倒塌,前后不到半个时辰。

    然后他看到了陷阵营的阵列涌入城门洞。

    重甲步卒踩着碎裂的门板和散落的砖石进入城内,环首刀劈开街道上残留的守军。

    他们的动作整齐得令人窒息,顶盾——前踏——挥刀。

    城内的守军在最初的惊骇之后试图组织反击,但他们的阵型在陷阵营面前像纸糊的一样脆弱。

    程银从城楼上跑下来时,东门已经被彻底控制住。

    他看到的最后一幕,是城门洞外那片刺目的日光中,一匹白马的身影正在急速接近。

    前锋部队——赵云。

    照夜玉狮子越过城门口堆积的碎石和木屑,四蹄落地时发出一声清越的嘶鸣。

    他身后,塞北铁骑如同一道洪流,从敞开的城门涌入城内。

    安夷城的抵抗在那一刻彻底瓦解。

    守军有的跪地投降,有的丢下兵器四散奔逃。

    少数还在坚持的,在赵云长枪所过之处纷纷倒地。

    程银被两名塞北骑卒按在地上的时候,他的目光越过他们的肩头,望着正策马走进城门的那个身影。

    金甲红氅,踏雪乌骓。

    刘衍没有看他。

    他在经过程银身边时甚至没有偏头,只是对陈到说了一句:

    “清点俘虏,安置百姓。火势控制住,别让整座城烧光了。”

    陈到抱拳领命,翻身下马朝火势最猛的方向跑去。

    刘衍策马继续前行,马蹄踩过散落在街道上的瓦砾和断箭,不紧不慢。

    身后是安夷城渐次熄灭的火焰,和城中百姓惊魂未定的面孔。

    安夷城,一个时辰内陷落。

    ……

    程银被带到中军大帐时已是黄昏。

    帐中点了两盏油灯,光线昏黄。

    刘衍坐在主位上,面前的案上摊着湟水河谷的舆图,戏志才坐在一旁正在往图上添注新的记号。

    “程将军,辛苦了。”

    刘衍抬眼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

    “先坐下说话。”

    程银沉默地在下首坐下。

    他知道自己此刻的处境——战败被俘。

    按理说只有两条路,投降或受死。

    但他没有立刻开口。

    他在等,等刘衍先开口。

    刘衍没有急着说话。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然后重新把目光落回舆图上,似乎程银坐不坐在那里对他来说并不重要。

    帐中安静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

    程银先沉不住气了。

    他开口时声音有些沙哑:

    “将军今日攻城,用的是什么器械?”

    “回回炮。”

    刘衍放下茶盏,语气随意:

    “射程四百五十步。程将军在凉州打了这些年仗,应该没见过吧?”

    程银沉默了一会儿,很诚实地摇了摇头:

    “没有见过。”

    刘衍点了点头,也没有再多解释什么。

    他重新把目光落回舆图上,手指在湟水河谷的几个位置点了点:

    “安夷已经拿下了。”

    “破羌和临羌都是三千守军级别的。一个一个打过去,十天之内应该能拿下这两座城。”

    戏志才在一旁微微颔首:

    “按正常的行军速度计算。只要韩遂不出来野战,十天差不多。”

    程银在旁边听他们说话,感觉这个世界忽然之间变得有点陌生。

    ——踏马的什么时候攻城只需要计算行军时间了?

    他的嘴唇动了动,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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