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世之后的夜晚来得特别快。
最后一缕光从天际线消失的时候,勘察地形后,楚封选了一条河边扎营。
几顶帐篷在河滩上撑开,军绿色的帆布在风里微微鼓动。
篝火已经升起来了,火光把几个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
沈渡蹲在河边洗手,裴绪之在整理背包,把为数不多的食物按份分好。
顾衍舟在篝火边架锅,水在里面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蒸汽升起来,模糊了他的脸。
楚封在搭最后一顶帐篷。
他的动作很利落,长指拽着帆布拉紧,帐钉砸进泥土里。
野外生存对他来说是刻进骨头里的本能,搭一顶帐篷甚至不需要动脑子,手比眼睛更知道该做什么。
但他还是觉得哪里不对劲。
是气味。
某人身上的香味,越来越香了。
软的、甜的、带着体温的,像是什么花在夜里偷偷开了。
又像是什么果实在指尖被碾碎了,汁液渗进皮肤里,怎么洗都洗不掉。
让他干活都心神不宁。
黎卿卿蹲在篝火边,双手捧着一碗热水。
小口小口地喝着,火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暖色。
末世里所有人都灰头土脸,沈渡的作战服上还有干掉的血迹。
裴绪之的镜片上蒙了一层灰。
只有她。
只有她还是干干净净的。
她的头发散在肩上,发尾微微卷着,在火光里泛着绸缎一样的光泽。
她的皮肤还是那么白,白到在灰蒙蒙的末世里像一盏会发光的灯。
白到顾衍舟多看了她一眼,又飞快地把目光移开了。
她的嘴唇被热水烫了一下,微微泛红,水润润的,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樱桃。
楚封把帐钉砸进土里,力气大得木头都颤了一下。
他想不明白。
末世了,没有沐浴露,没有洗发水。
没有护肤品,所有人都是一副狼狈相,连他自己都两天没洗澡了。
可黎卿卿身上永远香喷喷的。
妖孽。
楚封在心里把这个词翻来覆去地嚼了两遍。
手上继续扯着帐篷的绳子,力气大得像要把绳子扯断。
一天比一天漂亮。
一天比一天香。
楚封觉得这人不是被什么妖孽附身了,不然没办法解释。
黎卿卿身上的感觉……
他说不上来那叫什么,就是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让人移不开眼的、妖孽一样的东西。
她的眼睛比以前亮了,皮肤比以前透了,连笑起来嘴角那个弧度都变了。
像一颗熟透的水蜜桃,你看着她就知道咬下去一定是甜的,汁水一定会顺着手指往下淌。
思绪混乱间,帐篷终于全部搭好了。
一共四顶。
——帐篷不够。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黎卿卿身上。
沈渡从河边站起来,甩了甩手上的水,像是看一个累赘道:
“队长,她怎么睡啊?”
“让她和队长睡呗。”
裴绪之嘴角挂着一个不咸不淡的笑,他的目光从黎卿卿脸上滑到楚封脸上。
又从楚封脸上滑回来,镜片反了一下光,遮住了他眼底的情绪。
顾衍舟嘴唇动了动,憋出一句:“不行,不能让她玷污队长清白……”
“跟我睡。”
楚封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进地里。
又硬又冷,根本没有商量的余地。
空气安静了一瞬。
顾衍舟的话卡在喉咙里,嘴巴还张着,表情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
“好,那就这么定了。”
裴绪之笑了。
黎卿卿捧着水碗,眨了眨眼:
“谢谢~姐夫~”
楚封说完那句话就没再看她了。
“今天晚上我守夜。”
楚封声音淡淡的、不近人情的冷淡,“你一个人睡帐篷。”
黎卿卿嘴角那个弧度顿了一下。
不是一起睡啊。
好失望。
她看着楚封背对着她的身影,宽肩窄腰长腿,站在帐篷前面的姿势像一棵扎了根的树。
又稳又冷又不好接近。
手指在碗壁上摩挲了两下,垂下眼,睫毛遮住了眼底的情绪。
好吧。
楚封去河边洗脸了。
溪水从上游淌下来,带着山涧的凉意,末世还能找到这样干净的水资源实在不容易。
他掬了一捧拍在脸上。
冰冷的水顺着下颌线滴进领口,激得他清醒了一些。
他蹲在河边,看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被流动的水搅碎,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句话说得太快了。
跟我睡。
他应该说“让她睡我的帐篷”,或者“帐篷让给她”。
任何一个正常一点的说法都比“跟我睡”强一万倍。
那句话从他嘴里蹦出来的时候,他甚至没经过大脑,嘴巴比脑子快。
等反应过来已经说完了,收不回来了。
他闭了闭眼,把脸埋进掌心里。
疯了。
一定是被那个味道熏的。
帐篷里,黎卿卿正像个小媳妇一样收拾着楚封刚刚搭好的那顶帐篷。
她把睡袋铺开,四个角拉得整整齐齐,又把楚封的背包靠边放好。
腾出一块干净的空间。
她的动作很轻很慢,带着一种不自觉认真。
把唯一一个枕头拍松了,犹豫了一下,放在靠左的位置——
那是楚封习惯睡的方向。
黎卿卿跪坐在睡袋上,长发垂在两侧,领口微微敞着。
露出锁骨下面一小片白到发光的皮肤。
她的指尖捻着睡袋的边缘,来回地捻,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她在等。
等那个人进来。
帐篷外面传来脚步声,她的身体微微绷紧了一下。
低下头,装作在整理睡袋的样子,睫毛垂着。
帐篷的帘子被掀开了。
夜晚的凉风灌进来一瞬,然后被楚封的身影挡住了。
他弯腰钻进帐篷,想要拿东西。
顺便看了她一眼。
就一眼。
黎卿卿感觉到了那道目光落在她身上,从她的发顶扫到她的肩,从她的肩扫到她的腰。
然后收回去,快得像一阵风,但她捕捉到了。
她的心跳快了半拍,把睡袋最后一条褶子抚平。
“姐夫~”
抬起头,露出一个乖巧的、带着一点点讨好的笑。
“床铺好了,你睡吧,我帮你守夜。”
她的声音软软的,像棉花糖在舌尖化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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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距离极近,温热呼吸交织在一起,他贴着她耳畔,低沉沙哑轻声问道:
“你想被路过所有人,都看见你现在惊慌无助的样子吗?”
深夜偶尔路过的行人远远望去,只会看见灌木丛里依偎在一起的两道身影,以为是热恋情侣深夜私会,肆意玩乐,根本不会多加在意。
无人知晓,这片阴暗角落,正藏着一场关乎生死的极致危机。
潮湿的夜露裹挟着青草的腥气,缓缓漫进鼻腔。
黎卿卿被死死按进男人怀里,保安带着薄茧的掌心紧紧覆在她的唇上,另一只手臂如同铁箍。
牢牢圈住她纤细的腰肢,两人蜷缩在幽深的草丛之中。
身旁的蔷薇花树被夜雨打湿,带着露珠的花瓣簌簌飘落,几片柔粉的花瓣轻轻落在黎卿卿凌乱的发间。
随着她急促慌乱的呼吸,微微颤动着,更衬得她小脸苍白,娇弱不堪。
男人身上冷冽的松木气息混着雨水的湿冷,一股脑灌进她的肺里。
滚烫的呼吸擦过她敏感的耳垂,带来一阵战栗。
黎卿卿能清晰感受到对方剧烈起伏的胸膛,隔着被雨水浸透的衣衫,两人紧贴的肌肤。
像寒夜里相互依偎却又冰冷刺骨的薄冰,每一寸触碰都让她满心惶恐。
眼看中年男人的脚步声越来越近,黎卿卿瞬间绷直了脊背,眼尾急得泛起一层水光。
泪珠在睫尖摇摇欲坠。她拼命扭动着纤细的身体,慌乱间无意蹭过男人的掌心,满心都是求生的念头。
就算要被人看见此刻狼狈羞耻的模样,她也一定要喊出声求救。
男人察觉到她的挣扎,指腹轻轻摩挲过她柔软的唇瓣,动作看似安抚,实则带着十足的警告,力道不容挣脱。
清冷的月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落,碎成点点星光,落在黎卿卿泛着水光的瞳孔里,盛满了无助与惊慌。
“你以为,真的会有人救得了你吗?”
男人压低声音,温热的气息尽数喷洒在她的耳后,语气阴鸷又冰冷,“你若是敢出声,只会多害一个无辜的人,你想让我当着你的面杀了他吗?”
他的指尖顺着黎卿卿柔和的下颌线,缓缓滑到她纤细的脖颈,轻轻按压在她剧烈跳动的脉搏上,只要稍一用力,就能轻易扼住她的生机。
中年男人的脚步声渐渐远去,野蔷薇的花瓣被雨水打落,轻轻贴在黎卿卿精致的锁骨处,平添几分凄楚。
她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两人此刻交叠的姿势有多别扭,男人的腿不经意间抵在她身侧,潮湿的布料紧紧贴着肌肤,彼此紊乱急促的心跳声,在寂静的草丛里清晰可闻。
“呜呜!”
半夜下班的中年男人隐约听见草丛里传来细碎动静,夜里雨声淅沥,只当是闹了鬼,脸上满是惊疑,脚步匆匆地快步离开了。
就在黎卿卿陷入绝望,以为自己再也无法逃脱时,尖锐刺耳的警笛声突然刺破厚重的雨幕,由远及近。她猛地抬眼,看见小区大门处,闪烁着红蓝交替的警灯,正缓缓驶入!
可她被挟持的草丛,离大门还有一段距离,加之夜色浓重,警察根本不可能轻易发现她!
黎卿卿瞬间燃起求生欲,费力地挣扎着,纤细的小手用力捶打保安结实的手臂,想要挣脱这致命的桎梏。
保安也全然没料到警察会突然赶来,一时慌了神。
所有注意力都放在了门口的警车上,根本没留意身后的动静。
就在这时,一楼楼道里突然冲出一位中年大哥,手里提着一个灭火器,二话不说就朝着保安的脸上猛喷。
白色的粉末瞬间弥漫开来,中年大哥一边朝着警察的方向挥手,一边大声呼喊:
“来人啊!这里有绑架犯!快过来!”
保安这才反应过来,刚才离开的中年男人根本不是真的走了,而是悄悄折返,去找工具救人了!
他的眼睛被灭火器粉末呛得红肿刺痛,根本睁不开,黎卿卿趁机捂着口鼻,奋力挣脱开他的束缚,拼命朝着警车的方向跑去。
“该死!”
保安又气又急,却根本没法追赶,只能捂着眼睛,朝着相反的方向仓皇逃窜。
黎卿卿满心都是对这位见义勇为大哥的感激,顾不得浑身的狼狈与酸痛,跌跌撞撞地朝着警察跑去。
慌乱之下,她脚下突然一滑,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仰去,预想中摔倒的剧痛并没有来临。
反而落入一个带着温热体温的藏蓝色怀抱。
裴野收枪的动作快如闪电,另一只手臂稳稳揽住她纤细的腰肢,将她下坠的身形牢牢兜住。
警服的下摆随动作扬起,皮质手套轻轻擦过她单薄的脊背,将她整个人严丝合缝地圈在怀中,护得稳妥。
黎卿卿的鼻尖狠狠撞上他结实的胸膛,胸前冰冷的警徽硌得她鼻尖发酸,一股清浅的栀子花香气萦绕在鼻尖,是让人安心的味道。
紧绷了一整夜的神经终于彻底松懈下来,黎卿卿浑身脱力,眼眶瞬间泛红,委屈的泪珠顺着脸颊滑落。
夜色已经很深了。
黎卿卿坐在警局走廊的长椅上,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低着头,像一只被淋了雨的小猫。
她刚从派出所做完笔录出来。
其实事情不大——合租的室友闹纠纷,她纯属被殃及的那个。但架不住她胆子小,被人推搡了几下就红了眼眶,等警察赶到的时候,她已经蹲在墙角哭了五分钟了,把出警的民警都给整不会了。
后来就被带回了警局,做笔录,等调解。
现在调解完了,她却没有要走的意思。
走廊的白炽灯亮得有些刺眼,照得她的皮肤近乎透明。她穿着一件奶白色的针织开衫,里面是碎花的长裙,头发松松地绑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侧,衬得那张脸又小又白。
她的睫毛很长,此刻微微垂着,上面还挂着一点没干的泪痕。
整个人看起来又乖又可怜。
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