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着话，目光往方天朔身后一瞟，看到了站在后面的齐思薇。
"哟，方老弟身后这位，难道是弟妹？"
方天朔侧过身来，把齐思薇让到前面。
"正是。这是我媳妇齐思薇，我们俩刚结婚，正要回上海娘家。"
吴军长连声说好，朝齐思薇点了点头："弟妹好，恭喜恭喜。"
他转过身，朝身后那三个女人摆了摆手。
"正好，我也路过上海，给我的太太们买点东西。买完东西再去杭州。"
太太们。
齐思薇的表情顿了一下。她的目光从吴军长脸上移到身后那三个女人身上，又移回来，嘴巴微微张了张。
站在方天朔身后的张浩浩和李福远瞪大了眼睛，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烧饼。
方天朔面色如常。他早就知道这位吴军长的情况。几个太太都是建国前娶的。因为济南起义有功，也就没人再计较这些事了，只是齐思薇和张浩浩他们不知道罢了。
他不动声色地伸手在齐思薇手心里掐了两下，意思是别少见多怪。
齐思薇回过神来，把嘴合上了，脸上重新堆起了礼貌的笑容。
吴军长转身对三个女人说："你们女人在一块，共同话题多。方旅长的内人是上海来的，见多识广，你们正好交流交流。"
三个女人一听"上海来的"，眼睛齐刷刷地亮了。年纪最大的那位率先走上来，拉住了齐思薇的手："上海来的？太好了，我年轻的时候也在上海住过几年。"三十多岁的那位也凑上来，问齐思薇旗袍在哪里做的，料子真好。最年轻的那位更直接，挽住了齐思薇的胳膊就往她们的包厢里拉。
三个女人一拥而上，齐思薇被裹在中间，半推半就地被拉进了隔壁的包厢里。叽叽喳喳的说话声隔着门都能听见。齐思薇在门关上之前回头朝方天朔投来了一个求救的眼神。
方天朔冲她摆了摆手，意思是你自己应付吧，我帮不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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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军长和张军官在方天朔的包厢里坐了下来。吴军长一坐下就把中山装的扣子解开了两颗，往座椅上一靠，架势很松。
三个人聊了起来。吴军长是个健谈的人，从朝鲜的战局聊到南方的剿匪，从浙江的公路建设聊到上海的工厂，从国际形势聊到粮食价格，天南海北无所不谈。他说话的时候手舞足蹈，笑声爽朗，隔三差五拍一下方天朔的大腿，每拍一下方天朔的腿就抖一下。
方天朔一边聊一边应付，偶尔插两句话。吴军长对朝鲜前线的情况特别感兴趣，问了不少问题。方天朔挑着能说的说了一些，涉及保密的一概绕过去。
包厢外面的走廊里，张浩浩和李福远靠在墙上站着。走廊的另一边，吴军长的两个警卫员也靠在墙上站着。
四个人互相打量了一会儿。
张浩浩和李福远穿着军装，吴军长的两个警卫员也穿着军装。四个人的表情差不多，都是那种"首长在里面聊天我在外面罚站"的无奈。
张浩浩朝对面的两个警卫员努了努嘴，小声说了一句："哥们，你们也是在外面等着？"
对面一个警卫员苦笑着点了点头。
李福远看了看这个局面，默默从背包里掏出两个烧饼。南京火车站买的那一批，他给自己多留了几个。
他朝对面伸出手，一个警卫员一个烧饼。
"吃吧，南京的烧饼，还没凉透。"
两个警卫员愣了一下，连忙伸手接过来，小声说了句"谢谢"。
四个人靠在走廊的墙上，各自啃着烧饼，听着包厢里吴军长爽朗的笑声和隔壁包厢里四个女人叽叽喳喳的说话声。
火车在夜色中朝东方驶去。窗外的灯火一闪一闪地往后退，车轮碾过铁轨的声音咣当咣当地响着，有节奏的，像一首单调的催眠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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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十一点半，火车驶进了上海站。
站台上的汽笛声和报站声混在一起，嘈杂得很。方天朔四个人提着行李下了车，在站台上跟吴军长一家和张军官告别。
吴军长握着方天朔的手又晃了两下："方老弟，别忘了来杭州找我。"
三位太太也跟齐思薇依依不舍，那个最年轻的拉着齐思薇的手不放，非要留个通信地址。齐思薇写了北平陆军医院的地址给她，两个人才松了手。
人群散了，方天朔领着齐思薇朝车站大门走。张浩浩和李福远一人拎着两个包，跟在后面。
方天朔和齐思薇对视，一副如释重负的表情。
齐思薇问："这会儿去家里，还是住外面？"
方天朔看了一眼手表，快十二点了。
"住外面吧。这会爸妈已经休息了，突然上门不好。再说咱们四个人，家里也住不下。"
出了火车站大门，方天朔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黑色的雪佛兰轿车，车身侧面漆着"祥生汽车公司"的字样。司机是个四十来岁的上海男人，一只胳膊搭在车窗上，叼着烟，看到方天朔几个人走过来，把烟头往地上一弹。
"去啥地方？"司机用上海话问。
方天朔弯腰钻进后座，说了四个字："国际饭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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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沿着南京路开了十来分钟，在国际饭店门口停了下来。
二十四层的大楼在夜色中亮着灯，门口的霓虹灯牌子在深蓝色的夜空下闪着光。门童穿着制服站在旋转门两边。
四个人提着行李走进大堂。大堂的地面是大理石的，擦得像镜子一样亮，头顶的水晶吊灯把整个空间照得通透明亮。
齐思薇拽了拽方天朔的袖子，压低声音："国际饭店贵死了。随便找个旅社不行吗？"
方天朔走到前台，从口袋里掏出证件："两间房。"
他回头看了齐思薇一眼，声音不大不小。
"我有工资顶着，你怕什么。来上海这个地方，不讲点排场，回头你的亲戚同事又该说闲话了。'齐家的女婿是个军官，来上海连个像样的酒店都舍不得住'——你想听这种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