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天朔放下杯子，眼睛没有离开甲板。
李福远和张浩浩都在看码头上来来往往的工人，没注意到刚才那一幕。但方天朔看得很仔细。
那堆蔗糖袋子的码放方式跟其他袋子不一样。其他袋子是随手往舱口一堆，高低不平，歪歪扭扭。这堆袋子码得像砖墙一样整齐，显然是专门摆过的。用帆布盖着，系了绳子，不让人碰。工人只是揭了一个角，瘦长男人就跟被踩了尾巴一样跳起来。
里面藏着什么东西，不好说。
方天朔没有声张，也没有跟李福远和张浩浩提。现在不是追查这件事的时候。他不是本地人，贸然靠上去，万一惊动了码头上的警察和海关，事情就麻烦了。离登船还有十个小时，最忌讳的就是节外生枝。
这件事先记在心里。
李福远把菠萝包吃完了，朝楼下的伙计招了招手，要了三盘碟头饭。方天朔要了咖喱鸡饭，李福远要了番茄牛腩饭，张浩浩要了豉油鸡饭。
不一会儿，三盘饭端了上来。白瓷盘子，米饭堆得冒尖，上面浇着菜，还有一个流心的煎蛋，热气腾腾的。
三个人慢慢吃起来。方天朔一边扒饭，一边透过窗户看着三号泊位。瘦长男人又恢复了正常的节奏，继续指挥工人搬货。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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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小时前。九龙码头。福祥号。
福祥号靠岸的时候是上午九点四十分。引水员刚下船，黄天雄还没跟码头管理处的人交接完手续，陈水旺就凑到他耳朵边上来了。
"黄哥，手续让我来办行不行？你先……"
"你办个屁。"黄天雄把一叠提货单拍在陈水旺胸口上，"你知道办手续的规矩吗？海关报单、港务局的泊位缴费单、检疫证明、货物清单，四样东西一样都不能少。你连字都写不齐整，你来办？"
陈水旺被噎了一下，但他的心思根本不在手续上。他眼珠子往码头外面的马路上转了两圈，压低声音说："黄哥，钵兰街，钵兰街啊。上次来香港你答应过我的，这次到了先去钵兰街。"
黄天雄瞪了他一眼。但说实话，他自己也有点心痒。跑了几天的海，闷在船上，浑身的骨头都锈了。
手续办完，码头工人已经到位了。八辆卡车排在泊位边上，工头带着十几个工人等着上船搬货。
黄天雄正犹豫。卸货得有人盯着，他走了，陈水旺肯定也要跟着走，船上就没个管事的了。
没想到林三主动开了口。
"黄哥，你们去吧。卸货我盯着。"
黄天雄看了他一眼。林三这个人平时话不多，干活倒是从来不含糊。
"行。那就辛苦你了。"黄天雄拍了拍林三的肩膀，"八百袋蔗糖，二十吨，一袋不能少。等你们卸完了，晚上我请你和陈水旺去油麻地吃大餐。"
林三点了点头，做了个放心去的手势。
陈水旺一听不用等了，两只眼睛放光，拉着黄天雄就往码头外面走。三四个水手跟在后面，一群人打了两辆出租车，风风火火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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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三站在舷梯旁边，看着两辆出租车开远了，才转过身来。
他心里松了一口气。
黄天雄不知道帆布底下那堆蔗糖袋子里夹着什么东西。这批黑货是林三自己接的私活，通过以前万华帮的老关系牵的线。从高雄装货的时候，前半截是陈水旺盯着的，后半截换了林三。林三趁那个空档，让人把混了黑货的蔗糖袋子单独搬上船，码在右舷船尾的角落里，盖上帆布，系好绳子。
这批货到了香港，会有人来接。接头的人报上暗号，林三把货交出去，拿两千港币的佣金。干净利落。
前提是，不能让黄天雄知道。
卸货开始了。码头工人顺着跳板上船，一人扛一袋蔗糖，从舱口往甲板上搬，再从甲板走跳板下到码头，装上卡车。林三叉着腰站在舷梯旁边指挥，不时朝工人喊两句，节奏不快不慢。
中间出了一个小插曲。有个工人图省事，走到帆布盖着的那堆袋子旁边，伸手要揭帆布。林三几步跨过去，一把拽开了他，低声呵斥了两句。工人缩了缩脖子，讪讪地走开了。
林三把帆布重新拉好，朝四周扫了一圈。码头上来来往往的都是扛货的工人，没有人注意到这边。
他松了一口气，继续指挥卸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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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十二点半。卸货进入收尾。
最后一批蔗糖袋子从舱里搬出来，装上了第八辆卡车。工头拿着一个小本子，站在卡车边上清点数目。
点了两遍。工头皱起了眉头。
他朝林三走过来。
"林老板，数目不对。"
林三正靠在舷梯的栏杆上抽烟，听到这句话，烟差点从嘴里掉下来。
"怎么不对？"
"总共应该是八百袋。八辆车，每辆一百袋。我刚才点了两遍，只有七百九十袋。少了十袋。"
林三愣了一下。他把烟从嘴里拔出来，跳下舷梯，走到第一辆卡车旁边，自己数了一遍。一百袋。没错。第二辆，一百袋。第三辆，一百袋。
他一辆一辆数过去，八辆车全部数完。七百九十袋。确实少了十袋。
林三心里暗骂了一声。
在高雄装货的时候，前半截是陈水旺盯的。那个花钱大手大脚的败家子，估计中途跑去跟码头边卖槟榔的女人搭讪了，让高雄码头的工人趁他不注意，偷偷搬走了十袋蔗糖。二十五公斤一袋，十袋就是二百五十公斤。几个人分一分，每人扛一袋回家，一年的糖都够了。
这笔账迟早要找陈水旺算。但现在不是算账的时候。
工头朝甲板上帆布盖着的那堆蔗糖一指。
"那边不是还有一堆吗？从里面拿十袋出来补上不就行了。"
林三脸色变了。
"不行。"他挡在工头前面，语气一下子硬了起来，"那堆不是给你们的，不能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