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头是个四十来岁的精瘦汉子，码头上混了半辈子，什么场面没见过。他把小本子往腰间一夹，也不发火，就是不走。
"林老板，我们老板让我们来拉八百袋蔗糖。现在少了十袋，我回去怎么交代？少了的货，老板肯定找我的麻烦。"
林三咬了咬牙。
工头的声音不大，但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要么，你把十袋蔗糖的钱结给我们。二十五公斤一袋，市价差不多五十块港币一袋，十袋就是五百块。你给了钱，我去跟老板报账，这事就算了。"
五百块港币。林三在心里算了一下，差不多是他四个月的工资。
他这次瞒着黄天雄夹带黑货，图的就是那两千块佣金。结果钱还没到手，先要倒贴五百进去。
更要命的是，他现在身上只有一百多港币，还有一点花不出去的台币。五百块港币，他掏不出来。
唯一的办法，就是等接头的人来。接头的人拿了货，把两千块佣金结给他，他再拿出五百块打发这些工人。
林三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从容一些。
"老兄，钱我下午结给你。你们先把车开走，下午我派人把钱送到你们那里。本人江湖上好歹也是有名有姓的，说话绝对算话。"
工头把手抱在胸前，纹丝不动。
"林老板，不是我不给你面子。我们走了，你开船跑了怎么办？卡车停在这里，一个小时二十块港币的停车费。十几个工人，一个人一天十块港币的工钱。都是钱。我在这里跟你耗不起。"
他又朝帆布那边抬了抬下巴。
"要么现在结钱，要么马上把那十袋蔗糖装上车。二选一，你挑。"
林三额头上渗出了汗。他嘴上还在跟工头周旋，眼睛却不住地往码头外面的街道上看，盼着接头的人能快点出现。只要接头的人一来，拿到货，结了佣金，五百块钱扔出去，这些工人立马就打发了。
可是街道上来来往往的行人里，没有一个朝码头这边走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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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头的人没有盼来。
盼来了黄天雄和陈水旺。
两辆出租车从码头大门外面开进来，停在了泊位旁边。车门打开，黄天雄第一个下来。脸拉得老长。
陈水旺跟在后面，也没了来时的那股兴奋劲，耷拉着脑袋。三四个水手从另一辆车上下来，一个个垂头丧气。
林三的心往下沉了一截。
原来黄天雄他们打车到了钵兰街，挑了一家门面最气派的，进去泡了个热水澡，正要跟小妹妹进行下一步的深入交流，外面突然一阵乱。哨子声、拍门声、女人的尖叫声响成一片。
扫黄。
一群穿制服的警察冲了进来，从一楼扫到三楼，连老鸨带小妹全部铐上带走。黄天雄他们吓得手忙脚乱穿好衣服，从后门溜了出来。到了街上一看，整条钵兰街都是警察，一间一间地查，一时间鸡飞狗跳。
黄天雄站在街边，看着警察押着一串人往警车上塞，气得直跺脚。
"走走走，衰到家了。"
一群人在街边的车仔面档口坐下来，一人吃了一碗车仔面，就悻悻然打车回了码头。
黄天雄一路上骂骂咧咧。
"今日太衰了。太衰了。早知道应该先去吃一碗猪脚面线冲一冲晦气，再去钵兰街。"
陈水旺在旁边不敢吭声，缩在出租车的角落里，连大气都不敢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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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天雄下了出租车，远远就看见码头上不对劲。
八辆卡车还停在泊位边上，一辆都没走。十几个码头工人围在舷梯旁边，工头站在最前面，叉着腰，脸上的表情不善。林三被堵在中间，嘴里说着什么，手不停地比划。
黄天雄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
"怎么了？吵什么吵？"
工头一看来了个胖子，又看了看他身后跟着的陈水旺和几个水手，猜到是船上的人，立刻把火力转了过来。
"你是船长？八百袋蔗糖，少了十袋。你们自己数。"
黄天雄皱了皱眉头，目光往甲板上一扫。舱口空了，货都搬完了。但右舷船尾那个角落，帆布盖着的那堆蔗糖袋子还在。
"那边不是还有一堆蔗糖吗？搬走不就行了。"
工头一指林三。
"他不让搬！"
黄天雄转过头，看着林三。
林三的目光躲了一下。只是一瞬间，但黄天雄捕捉到了。
黄天雄在江湖上闯了二十多年，从基隆跑到高雄，从高雄跑到马尼拉，什么人没见过，什么事没碰过。林三的那个眼神，他太熟悉了。那是一个人藏着事的时候，被人当面戳到痛处的本能反应。
他又看了一眼帆布下面那堆蔗糖袋子。码得整整齐齐，绳子系得紧紧的，跟舱里那些随手堆放的袋子完全不是一个做派。
帆布底下，十有八九夹带着林三的私货。白货还是黑货，不打开袋子不知道。但现在不能打开。万一是违禁的东西，这帮工人里有人嘴不严，消息传到警察耳朵里，今天这条船就走不了了。
今晚这条船必须走。新竹贸易公司的蔡经理交代得清清楚楚，要送十一个台湾工人去基隆港，必须准时出发。耽误了，回程的运费要扣一半。那可是好几千块。
黄天雄正在心里盘算怎么收场，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尖细的声音。
"在这里吵什么呢？谁敢在新义安的地盘上闹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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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回头。
一个精瘦的年轻人带着四五个小弟走了过来。寸头，二十七八岁，眼神灵活，走路带风。身后几个小弟也是短打扮，有两个手里还提着木棍。
码头工人们的脸色变了一下。新义安三个字在九龙码头上是有分量的。这一带的码头搬运、仓储、货运，新义安都抽成。工人们平时交保护费交惯了，听到这三个字，本能地往后缩了半步。
林三一听"新义安"，眼睛一亮。
他认出来了。虽然不认识这个人，但对方报的是新义安的号。新义安是来接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