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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88章 石蝉衣31

    改制的事情急不来,礼部还有得吵,当下最要紧的是除夕宴。

    石蝉衣把内务府送来的单子铺在书桌上,从宴席的座次到菜品的道数,从灯烛的盏数到乐舞的曲目。

    一项项看过去,朱笔在手里转来转去,遇到不合适的便划掉,在旁边重新写上一行小字。

    她忙了三日,把单子增增减减,将宴会办得热热闹闹,叫人找不出一点可以指摘的地方。

    除夕那夜,乾清宫灯火通明,满蒙汉三席分列,酒过三巡,福临举杯说了几句吉利话,底下人跟着磕头,呼啦啦跪了一片,起来时脸上都带着笑。

    除夕过后还有各种各样的祭祀和宴席,忙得人脚不沾地,连福临都难得正正经经完成了这些活动。

    他素来不耐烦这些繁文缛节,往年不是中途溜走就是称病不出。

    今年却从头到尾都端坐在位上,该跪的跪,该拜的拜,该举杯的举杯,连吴良辅都在旁边暗暗称奇。

    忙过开年这段时间,石蝉衣才得空单独接见了孔四贞。

    “太后和皇上都已经答允,开春后我就要南下了,到时候我该如何给你传信。”

    孔四贞穿得华贵,一身藕荷色旗装外罩着貂皮坎肩,发髻上簪着点翠蝴蝶。

    她虽是汉军旗,但封了宗室格格,便按照满人的穿着习惯来。

    她眉眼间带着些许疲惫,眼下有一层淡淡的青,是这些日子四处奔走,苦心筹谋留下的痕迹。

    “会有人跟你联络的,我远在京城,有些事传给我反倒不便。”

    石蝉衣穿着一身绣云龙纹的鞠衣,青色袄子配红裙,外搭黄色大衫。

    燕居冠压在头上,冠沿垂下一圈细密的珠串,在她眉眼前晃出细碎的光。

    “此去南疆不知何时才能回京,万望你自己小心。”

    孔四贞显出几分高兴,她在南疆待惯了,如今可算是要回到熟悉的地方去。

    她笑起来时眼角弯弯的,那股疲惫被冲淡了些,露出一点属于将门女儿的爽利。

    “这话该是我对你说,你父亲战死,原先那些旧部也不是人人可信,接纳时留些心眼。”

    石蝉衣浅浅笑了一下。

    “我自幼长在父亲身边,和哥哥接受着一样的教导,我会做得比你想象中好。”

    孔四贞摸了摸发髻间的簪子,眼里燃起不服输的火焰。

    那簪子是她母亲留下的,铜鎏金的底子上嵌着一颗不太圆的珠子,值不了几个钱,她却戴了许多年。

    她想起小时候跟着父亲在军营里跑,看父亲和那些将领议事,她趴在帐子外面偷听。

    被父亲发现后拎着领子提起来,骂了一句野丫头,转头却把她抱在膝上,教她认舆图上的山川河流。

    哥哥不能出现在人前,她就更不能堕了孔家的门楣。

    “我相信你,你是孔家的女儿,看过南疆的山水,拿过军营的火铳。”

    石蝉衣攥了一下孔四贞的手。

    “等你在南疆站稳脚跟,我会送一份礼物给你,希望你不要辜负了它。”

    孔四贞之后,石蝉衣又接见了不少宗室命妇。

    永寿宫的暖阁里日日有人来,有来谢恩的,有来请安的,有来试探的。

    石蝉衣一一见了,不卑不亢地应酬着,偶尔露几句满语,说得虽慢,却字正腔圆。

    宫里被石蝉衣打理得井井有条,从前那些杂乱的差事都被一一理顺,大家各司其职。

    内务府的笔帖式如今来永寿宫对账,再不用苦着脸了。

    石蝉衣把每一笔银子的来处去处都记得清清楚楚,他们只管照着册子发放就是。

    跟石蝉衣接触过的人对她不乏美言,永寿宫多了好些常客,有几位福晋来得勤了,连石蝉衣爱喝什么茶都摸清了。

    “从前我不通诗文,也不觉得这些酸诗有什么好的,如今慢慢学着,却体会到了其中趣味。”

    阿拉坦琪琪格站在书架前,翻看着那些孤本。

    她今日穿了一身素净的湖蓝常服,发髻上缀着两串珠串,跟从前那个坐在凤椅上像木头人似的皇后判若两人。

    她翻书的动作很轻,指尖捏着书页的边角,一页一页地掀,生怕弄出褶子来。

    “若是觉得乏了,看看话本子也是好的。”

    石蝉衣捻捻笔尖,两人说话依旧靠宫女翻译,也没有人嫌烦。

    那翻译的宫女站在两人中间,一句汉语一句蒙语的转着,转得久了竟也练出几分本事来,能连着翻好几句不打磕绊。

    “姑姑送你的首饰从来不见你戴,是不喜欢吗。”

    阿拉坦琪琪格挑了一本顺眼的,小心坐在石蝉衣身边。

    她坐下时先把裙摆拢了拢,又往旁边挪了挪,怕挤着石蝉衣。

    “非是不喜欢,只是我习惯了穿汉式衣冠,绿松石虽好,与我的衣裙却不适配。”

    石蝉衣一手拢袖子,一手落笔生花。

    “开春后你想学骑马吗,我可以教你。到时候我让人送骑装来,你用绿松石就合适了。”

    阿拉坦琪琪格听完后迫不及待地问。

    她的眼睛亮了一瞬,是想起了草原上纵马的日子,可那光很快又暗下去,像是怕自己太冒失。

    “我不曾习过骑射,或许会辜负你的美意。”

    石蝉衣还挺喜欢阿拉坦琪琪格的,她并不会把在孝庄太后那里受到的催促怪在她身上。

    “这有什么,我可以慢慢教你。你教我汉文,还借我这么难得的孤本。”

    阿拉坦琪琪格碰了碰石蝉衣的袖子。

    “我虽可以教你蒙语,却没办法找到什么孤本。”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笑的时候露出两颗小虎牙,衬着那张圆圆的娃娃脸,竟有几分孩子气。

    “那就劳烦你了。”

    石蝉衣答应下来。

    她把刚写好的字搁在案上晾墨,转头去看阿拉坦琪琪格手里那本孤本,是本宋版的《乐府诗集》,纸页泛着淡淡的黄,边角已经有些磨损了。

    阿拉坦琪琪格翻到一页,指着上面的字问她念什么。

    石蝉衣凑过去看,两人的头挨在一处,中间隔着翻译宫女轻而慢的声音。

    一个教,一个学,窗外的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檐下的冰溜子滴着水,一滴一滴,敲在石阶上,像在替她们数着时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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