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和元年，刘姬怀上第一个孩子。
有孕后她总觉得提不起劲，连带着对袁绍都没有以前那么热络了，每天支着脑袋在廊下睡觉吹风。
春日里日头恰到好处，廊下那几株桃花开得正好，花瓣落了她一身。
她也不拂，就那么歪在席上，一手支着下巴，眼睛半阖着，像只晒足了太阳的猫。
“取些嫩叶来，我喂合欢它们。”
刘姬有一搭没一搭的摸着合欢三号的脑袋。
雁蹲在她膝边的草垫上，被她摸得舒服了，脖子伸得老长，嘴巴一张一合，等着投喂。
“喏。”
侍女取来嫩叶，放到刘姬手边。
刘姬拈了一片递到合欢三号嘴边，雁一口叼住，吞得飞快。
她偏过头往院里扫了一眼，散养的五只大雁毛色苍润，一只比一只肥。
六礼一共要准备五只大雁，袁绍自然不可能用木雕或者大鹅代替，所以她现在还养着它们。
全都叫合欢，按一二三四五排下去，倒比正经名字好记。
“合欢一号是不是又胖了，就属它吃得最多。”
刘姬嫌弃的戳了戳合欢一号的翅膀。
它正埋头在食盆里拱，被她一戳，抬起头来歪着脖子看刘姬，嘴里还叼着半截菜叶子。
油光水滑的胸脯鼓鼓囊囊，走起路来摇摇摆摆，确实比旁边几只肥了一圈。
“府君和大郎君也时常去喂。”
侍女笑着给刘姬打扇，摇得不紧不慢，风里带着桃花的甜香。
“我说呢。”
刘姬收回手，懒懒的靠回凭几上。
“本初喂也就罢了，袁谭那小子凑什么热闹。”
“大郎君说合欢一号长得最壮，瞧着威风。”
“威风什么，肥得都快飞不动了。”
刘姬嘴上嫌弃，到底还是又拿了片叶子递过去，合欢一号伸着脖子接了，吞得咕咕响。
正说着，院门口传来脚步声。
刘姬眼皮都没抬，光听那步子就知道是谁，走得稳稳当当，不疾不徐，每一步都像丈量过似的。
“儿见过阿母。”
十岁的袁谭满脸沉稳，在廊下站定了，规规矩矩行了一礼。
他比刘姬刚嫁进来时长高不少，身板也厚实了，脸上那股怯生生的劲儿褪去，眉眼间渐渐有了袁家子弟该有的端方。
只是这副沉稳搁在十岁孩子身上，总让人觉得哪里不太对。
“嗯。”
刘姬懒洋洋的应了一声，她对袁谭一向是有兴趣就逗几下，没兴趣就撇开。
今日显然属于后者，连眼皮都只掀了掀，又阖上了。
袁谭站在原地顿了顿，目光往院里那几只雁上瞟了一眼，像是想说什么，又见刘姬这副恹恹的模样，到底没开口。
他如今已经摸清了这位阿母的脾气，她要是想说话，你不理她她也要拽着你说。她要是不想说话，你凑上去反倒讨嫌。
“阿母若是乏了，儿就不打扰了。”
袁谭又行了一礼，转身要走。
“等等。”
刘姬忽然睁开眼。
袁谭脚步一停，回过头来。
“我要抛彩球，你去给我捡回来。”
刘姬理直气壮的说，言罢也不管袁谭答应与否，径直吩咐人去取彩球。
侍女应声去了，不多时捧来一只彩球，拳头大小，用五色锦缎拼缝而成，里头塞了软絮，抛起来轻飘飘的，砸在身上也不疼。
袁谭站在廊下，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个不字来。
他如今十岁了，早过了蹲在地上捡球的年纪，可刘姬开了口，他若敢回一句不，她那张嘴怕是能把他数落到明年去。
“愣着做什么，站远些。”
刘姬撑着凭几坐直了，把彩球在手里掂了掂，指缝间五色锦缎一晃一晃的。
她怀孕之后懒归懒，可一旦起了兴头，那股子颐指气使的劲儿便半点不减。
袁谭只好退到院子里，站在桃花树下，仰头看她。
刘姬抬手一抛，彩球划了道弧线飞出去，力道不大，落点不远，不偏不倚砸在树干上，弹了一下滚进草丛里。
袁谭走过去拨开草叶把球捡回来，双手捧着递上去。
刘姬接了球，看也不看又抛出去。
这回抛得偏了些，往院角那边飞，合欢们被惊得嘎嘎叫起来，扑棱着翅膀挤成一团。
袁谭又跑去捡，回来时袍角上沾了草屑，额角也沁了薄薄一层汗。
“跑快点，这么慢吞吞的，球都凉了。”
刘姬嫌弃的说。
袁谭抿了抿嘴，没吭声。刘姬经常折腾人，府里谁都被折腾过，他也习惯了。
彩球又抛出去，这回刘姬用了些力气，球飞得又高又远，越过院墙去了隔壁院子里。
“翻墙去捡。”
刘姬支着下巴，说得轻描淡写。
袁谭认命的翻墙，等他气喘吁吁从旁边院子把球捧回来时，鬓发已经跑得有些散了，额上汗津津的。
他把球递上去，刘姬接了，在手里转了两圈，忽然噗嗤笑了一声。
“行了，不抛了，瞧你这满头汗。”
她把球随手搁在案上，朝侍女抬了抬下巴。
“去端碗蜜水来，再拿块帕子。”
袁谭瞥见刘姬眉眼间的高兴，倒不觉得她折腾人，反倒觉得她好满足。
“站着做什么，坐下歇歇。”
刘姬拍了拍身边的席子，语气还是那副懒洋洋的调子，但听着比方才软和了些。
“球捡得不错，来与我说说课业如何了。”
“是。”
(明天放生日假，我今晚得把店里的菜都备了，明天再补剩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