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初兄，我怎么瞧着你最近闷闷不乐的。”
曹操敬了一杯酒后出言询问。
这日两人约在城东一家酒肆，楼上雅间，窗子半开着，街上的喧嚷声隐隐传上来。
曹操把酒盏搁下，细长的眼睛眯了眯，打量着袁绍的脸色。
袁绍端着酒盏沉默了一瞬，酒液在盏里晃了晃，到底放了下来。
“从前孟姒最在意的是我，如今有了身孕，却不许我靠近，她是不喜我了吗。”
这话说得有些艰涩，像是憋了许久才吐出来的。他顿了顿，到底还是向曹操讨主意。
“阿瞒，你府里孩子多，你跟我说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曹操愣了一下，随即哈哈一笑，笑得肩膀直抖，差点把酒盏碰翻。
“本初兄竟然会因为此事纠结至此。”
他抹了抹嘴角的酒渍，往前探了探身子。
“女子有孕后性情大变本就是常态，我府里几个妾室，怀头胎的时候个个跟换了个人似的。”
“有的整日哭，有的整日骂人，还有一个把庖厨里的锅都砸了，就因为厨子做的羹咸了些。待孩子出生也就恢复了，你不必忧心。”
袁绍听了，脸色松动了些，可还是皱着眉。
“若孟姒往后更喜欢孩子呢。”
曹操正往嘴里送酒，闻言差点呛着，搁下盏看着袁绍。
“这......女子本就更喜欢孩子吧。”
他呃了一声，挠了挠下巴。
“我夫人就不许我欺负昂儿，有一回昂儿淘气，我拿手板吓唬了他两下，丁氏三天没给我好脸色，晚上睡觉都背对着我。”
袁绍听了这话，脸色非但没缓，反倒更沉了几分。曹操瞧见了，赶紧找补。
“不过本初兄你想啊，孩子总归要长大，长大了就不能总赖在阿母身边了。”
“昂儿如今六岁，已经不怎么缠他阿母了，成天往外跑，回来一身泥。”
“我夫人有时候还念叨，说昂儿小时候多黏人，现在都不着家了。你想想，等孩子大了，嫂嫂不还是你的？”
袁绍抿了口酒，没接话，可眉头到底是松了些。
曹操趁热打铁，又给他斟了一盏。
“再说了，嫂嫂那性子你比我清楚。她不喜欢的人，当初能当着满堂宾客跟王隽下棋，下完了还拿话堵人家。”
“她要是不喜你，早就把你撵去书房了，还能容你天天在廊下坐着看她吹风？”
袁绍被这话说得嘴角微微一动，他想起刘姬虽然不让他抱，不让他靠近。
可每日他在廊下坐着，刘姬也没真撵他走，只是嘴上嚷嚷两句。
这么一想，倒确实不像真厌了他的样子。
“行了，别愁了。”
曹操把酒盏往他跟前推了推。
“喝酒喝酒，我跟你说，等孩子生出来，你抱孩子的时候仔细些，别抱太久，抱久了嫂嫂反倒要吃你的味。”
袁绍端起酒盏，忽然问了一句。
“你抱昂儿的时候，丁夫人吃味吗？”
曹操想了想，一本正经的说。
“我夫人不吃味，她就是嫌我笨手笨脚，说我抱孩子的姿势跟抱坛子似的，怕我把昂儿摔了。”
袁绍被他这话逗得笑了一声，心里的郁结总算散了些。
“话虽如此，我希望孟姒最喜欢的人永远是我，不能有人凌驾于上。”
袁绍跟曹操说着自己的心结，酒盏在指间慢慢转着，目光落在窗外街市上，语气不高，却透着一股子执拗。
往常刘姬的注意力都在他身上，他走到哪儿她跟到哪儿，缠着他要一起用膳，把手塞进他掌心里借运道，连他跟友人多说两句话她都要在旁边投来灼热的目光。
这回刚有孕就不喜欢他靠近，连夜里翻个身都要把他手甩开，他心里那杆秤便失衡了。
曹操听了这话，端着酒盏半天没吭声，脸上那点惯常的笑意收了收，认真看了袁绍两眼。
他认识袁绍这么多年，头一回听他说这种话，倒叫他有些不知说什么好。
“本初兄。”
曹操把酒盏搁下来，斟酌着措辞.
“你这心思，跟小孩子争糖吃有什么分别。”
袁绍瞥了他一眼，没恼，也没接话。
曹操便接着说。
“我实话跟你说，你这念头搁在心里头就好，千万别跟嫂嫂提。你提了，她准得笑话你，笑完了还得骂你一句没出息。”
“到那时候你脸上挂不住，她嘴上痛快了，回头两个人都不痛快。”
袁绍抿了口酒，闷声道。
“我自然知道不能提。”
“知道就好。”
曹操又给他把盏满上。
“再说了，孩子还没生呢，你就愁成这样。”
“我跟你说，等孩子真生出来，你抱上两回，换过几次尿布，夜里被哭闹吵醒过几遭，你兴许就不这么想了。”
“那时候你巴不得孩子多黏他阿母些，好叫你睡个整觉。”
袁绍被他这话说得神色松动了些，可还是没接茬。
曹操看他这副样子，知道劝不动，索性换了个法子。
“你要是实在放不下心，我给你出个主意。”
“说。”
“你也别光等着她来找你，她不让抱，你就换个法子往她跟前凑。”
“她躺着吹风，你就给她打扇。她想吃点心，你叫人去买。她嫌你坐得近，你就坐远些，可坐远些也不耽误你跟她说话。她嘴上不说，心里总归有数。”
袁绍听了，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
“有用？”
“你试试不就知道了。”
曹操嘿嘿一笑，又补了一句。
“我对我夫人就是这么干的，她骂我油滑，可每回我出门回来，她头一件事就是问我饿不饿。”
袁绍端着酒盏没说话，心里把曹操这话翻来覆去想了两遍。他从前对刘姬是顺着她，纵着她，可她一有孕，他那些惯用的法子全不管用了。
他一时没了章法，便只觉得被冷落了。如今曹操这么一说，倒像是给他指了条路。
“行，我试试。”
他把酒盏里的酒一饮而尽，搁下盏时，眉间的郁色散了些。
袁绍从酒肆回来时天色已经擦黑，廊下点了灯，刘姬还歪在老地方，白虎趴在她身后当靠背，几只猫挤在她脚边，合欢在廊柱底下蹲着打盹。
她手里捏着块蜜糕，有一搭没一搭的啃，瞧见他进来，抬了抬眼皮。
“又跟孟德喝酒去了，一身酒气。”
“喝了两盏，不多。”
袁绍没像往常那样往她旁边凑，反倒退到廊柱另一侧，隔了丈把远站定了，把外袍脱了递给仆从。
“今日风大，你在这儿躺着不冷吗。”
“不冷。”
刘姬随口应了一句，又啃了口蜜糕。啃了两下忽然觉得不对，抬头看他。
“你站那么远做什么？”
“你不是嫌我近了吗，今日远些。”
刘姬噎了一下，蜜糕渣差点呛进嗓子眼，咳了两声才说。
“我什么时候嫌你近了，我是嫌你热。今日风大，又不热。”
“那我坐过来？”
“爱坐不坐。”
袁绍便慢悠悠的踱过去，没像往常那样一屁股坐得离她极近，隔了半臂坐下了，手搁在膝上，也没伸手去揽她。
刘姬瞥了他一眼，觉得这人今日怪怪的，可也说不上哪里怪。
她啃完蜜糕拍了拍手，把脚边一只猫捞起来搁在膝上摸着，两人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坐了一会儿。
过了片刻，袁绍开口了。
“明日想吃什么？”
“随便。”
“城东那家炙羊肉，叫他们送一腿来？”
“太油。”
“那鱼羹呢？上回曹孟德那厨子做的，你说好吃，我把方子要来了。”
刘姬摸猫的手停了一下，转头看他。
“你什么时候要的方子？”
“今日跟阿瞒喝酒的时候顺嘴问的。”
刘姬盯着他看了两眼，忽然把猫往他膝上一搁。
“行，那就鱼羹。叫人多搁些姜，别太腥。”
说完又躺回去了，可躺下之后翻了个身，面朝着他这边，没再背过去。
袁绍膝上多了只猫，也没撵，就那么坐着，一只手搭在猫背上，有一搭没一搭的摸着。
刘姬在那边瞧了一会儿，忽然说。
“本初。”
“嗯？”
“你今日跟曹孟德聊什么了？”
“没什么，就瞎聊。”
“瞎聊能聊出个鱼羹方子来？”
刘姬撑起半个身子，狐疑的看他。
“你是不是跟他说什么了。”
袁绍面不改色。
“就说你最近胃口不好，问他有没有什么法子。”
刘姬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到底没再追问，重新躺回去，嘴里嘟囔了一句。
“神神秘秘的。”
可接下来的小半个时辰里，刘姬翻来覆去换了好几个姿势。
有一回翻过来时，脚不小心蹭到了袁绍的腿，她缩了一下，到底没把脚挪开，就那么搭着。
袁绍低头看了一眼她搁在自己腿边的脚，没吭声，只把猫往旁边挪了挪，给她腾出些地方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