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蹇硕和何进争锋时，刘姬再一次有孕，依旧排斥袁绍，叫他心梗不已。
这回头几个月比上回还厉害些，莫说搂抱，他往榻边一坐她都要皱眉。
袁绍没法子，只好又退到半丈开外，每日下值回来先在廊下站一站，远远看她一眼，确认她今日气色还行，才敢往跟前凑。
这日清晨，十八岁的袁谭领着八岁的袁熙过来，要去正院给刘姬请安。
袁谭如今身量已经长成了，比袁绍矮不了多少，穿了一身竹青直裾，走起路来稳稳当当。
袁熙跟在他身侧，小手攥着兄长的一根手指头，步子迈得急，小短腿倒腾得飞快。
两人走到廊下拐角处，正撞见袁绍从书房出来。袁绍今日休沐，却起得比平日还早，脸上带着些没睡好的倦色，正揉着眉心。
“阿父。”
袁谭停下脚步，带着袁熙行了一礼。
袁绍放下手，看了两个儿子一眼。
“别去打扰你们阿母，她现在不想看见你们。”
袁熙仰起小脸，嘴快。
“阿父，我们见过礼就走，不吵阿母。”
“为父说的话也不听了吗。”
袁绍皱眉，语气沉了几分。
他对两个孩子的疼爱有限，大半注意力都在刘姬身上，刘姬也是如此。
袁熙生下来之后她倒是新鲜了一阵，可还没等他断奶，刘姬的耐心就耗得差不多了。
高兴了抱过来揉两把，不耐烦了便叫乳母抱走。
两个孩子倒也习惯了不到阿父阿母跟前不讨嫌，该请安请安，该念书念书，日子照样过。
“是，那我和熙儿去族学了。”
袁谭牵着袁熙应下，又行了一礼，便要领着弟弟转身。
袁熙被兄长牵着走了两步，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小嘴动了动，到底没再说什么，乖乖跟着袁谭往院门方向去了。
袁绍看着两个儿子的背影消失在门外，揉了揉眉心，转身往正院去。
走到廊下，见刘姬歪在榻上，白虎趴在她脚边，听见他脚步声，眼皮都没抬。
“方才谭儿和熙儿来过？”
“在廊下碰见了，我叫他们去族学了。”
刘姬应了一声，没再问。
袁绍在离她半丈远的地方坐下，两人就这么安安静静的待了一会儿，刘姬忽然开口。
“你方才是不是凶他们了。”
“没有，就说了两句。”
“我听见你嗓门了。”
刘姬瞥了他一眼。
“下回别凶，他们又没做错什么，不就是来请个安。”
袁绍被她这话说得噎了一下，心想是谁嫌孩子烦，连见都不愿见的，这会儿倒怪他嗓门大了。
可这话他没敢说出口，只闷闷的应了声。
“知道了。”
另一边，上了马车的袁熙小嘴都要撅上天，两条短腿一晃一晃的，两只手揪着衣摆绞来绞去。
“阿父真霸道，都不许我去见阿母。”
他声音闷闷的，带着小孩儿赌气时那种鼻音，说完了还拿脚尖踢了一下车壁，靴底磕在木板上咚的一声。
袁谭坐在袁谭对面，伸手把他踢歪的袍角扯平了，又揉了揉他的脑袋，温声安慰。
“阿母有孕在身，阿父也是担心我们惊扰到阿母，等晚上我们再去见礼。”
“晚上阿母就睡了。”
袁熙不买账，把脸别过去看车窗外头，街上的铺面一间间往后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转过头来。
“兄长，阿母是不是不喜欢我们。”
袁谭愣了一下，随即说。
“胡说什么，阿母怎么不喜欢你。上回你咳嗽，阿母叫厨下给你熬了三天的梨汤，你忘了吗。”
“那是她叫厨下熬的，又不是她自己熬的。”
袁熙嘟囔着，手指头在车窗框上抠来抠去。
“她很少抱我，除了捉弄我的时候，其它时候都不爱理我。”
袁谭听了这话，倒没立刻接茬。
他心里清楚这位阿母的性子，热得快也冷得快，你不能指望她一直黏着谁，只是这话跟八岁的袁熙说不明白。
“阿母现在肚子里揣着小的，身上不舒服，等小的生出来，她缓过劲来就好了。”
袁谭换了个说法，把袁熙的手从车窗框上拿下来。
“你要是想跟阿母亲近，等下学回来，我教你几个字，你写好了拿去给阿母看。阿母喜欢字写得好的，从前我练字练得认真，她就高兴。”
袁熙将信将疑的看他。
“真的？”
“真的，我头一回把《急就章》写全了拿去给她看，她嘴上说歪歪扭扭的，可后来那卷字她搁在案头搁了好些日子，没扔。”
袁谭说得笃定，又补了一句。
“你别跟阿父似的，闷着头往她跟前凑，她烦。你拿点东西去，她反倒高兴。”
袁熙想了想，觉得兄长这话有道理，小嘴总算不那么撅了，可还是补了一句。
“那阿父方才凶我们，我不高兴。”
“阿父也不是凶你，他是......”
袁谭顿了顿，找不着合适的词，索性说。
“他自己也见不着阿母，心里烦，就拿咱们撒气。”
袁熙哦了一声，似懂非懂，忽然又冒出一句。
“那阿父真可怜。”
袁谭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着，咳了两声，把脸别到车窗那边去了，肩膀抖了抖。
这话他也没办法反驳，跟其它府上的长辈不同，他们府里的两位长辈都更在意彼此。
别家阿父阿母多是各忙各的，阿父在外头应酬，阿母在內宅理事，孩子往跟前凑一凑，好歹还能分着些热乎气。
他们府里倒好，刘姬一门心思全拴在袁绍身上，袁绍也吃她这一套，她缠得越紧他越受用，两个人凑在一处时眼里几乎搁不下旁人。
对两个儿子，也并非不上心，吃穿用度，课业武艺，该给的都给了，该请的先生都请了，可那份热络劲儿，跟彼此之间一比，便显出冷来了。
袁熙年纪小，还琢磨不透这层道理，袁谭却早看明白了。
有一回他夜里路过正院，隔着窗纸瞧见里头烛光，刘姬歪在袁绍肩上絮絮叨叨说什么。
袁绍一边看书一边听，偶尔应一声，刘姬便不依，伸手去抽他手里的书。
袁绍躲了一下，没躲开，书被抽走了，他也不恼，低头看她，刘姬便笑了。
袁谭在窗外站了一瞬，轻手轻脚的走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