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对日宣战以后,重庆像是一下子活了过来。
街上的鞭炮连着放了好几天,报童举着号外满街跑,茶馆里说书的都不讲《三国》了,改讲珍珠港,说美国人的军舰怎么炸沉,日本人这回怎么惹了不该惹的人。
连教育部秘书室那几个年轻秘书,这两天走路都带着风。
可汪昭慢慢发现,楚材最近的状态有些不一样了。
他们两个共用一间办公室,每天抬头不见低头见,楚材看什么、见什么人、秘书室最近在整理什么材料,她一清二楚。
而最近,他开始重新接触一些“旧东西”。
这天下午,汪昭起身给楚材倒了杯温水。
她把杯子放到桌边时,目光顺势扫过桌上的文件。
最上面那份露出半页标题。
《西南联大学生思想动向月报》。
旁边还压着几份材料。
《中央大学青年党员统计》
《重庆报刊舆论摘要》
《各高校教授背景调查》
再往旁边,还有几份没有封面的旧档案,纸张都已经发黄了,一看就是以前留下来的老资料。
“你现在怎么看起这些了?”
楚材翻文件的动作没停。
“教育和这些东西,本来就分不开。”
他说得很自然。
自然得像在说天气。
汪昭拉开椅子坐下,手里还捧着茶杯。
“我还以为你最近真准备安心当教育部长了。”
这回楚材终于抬头。
他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
“我什么时候安心过?”
汪昭一时没说话。
可能是最近教育部的日子太平静了,统计、贷金、学校迁建、经费审核……这些事情琐碎又具体,甚至让她偶尔会生出一种错觉。
觉得楚材好像真的离那些党务、特务、政治斗争远了一点。
可她现在才反应过来。
怎么可能。
楚材这种人,骨子里就是做政治的。
教育对别人来说是学校。
可对楚材来说,是青年、舆论、知识阶层、未来官僚。
这些东西,从来都和政治绑在一起。
楚材重新低头翻开一份报告。
“西南联大最近学生运动很多。”
“中央大学也不安稳。”
“这几个月,报纸上喊民主自由的文章越来越多。”
他说到这里,忽然淡淡笑了一下。
“美国人还没真进中国,倒先把自由空气吹进来了。”
汪昭听得皱眉。
“你这是什么话?”
“那年在南京,咱们一起参加孙先生公祭,你还是典礼组织者之一。”
“孙先生主张民有、民治、民享,现在学生发几篇文章,组织几场活动,你们就开始风声鹤唳了?”
楚材把文件放下。
“战时谈这些,不合适。”
“为什么不合适?”
“因为国家还没稳定。”
他回答得很快。
“越是乱的时候,越需要统一思想。”
“学生太活跃,不是好事。”
“今天游行,明天罢课,后天再被人利用,学校还办不办?”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甚至算得上平和。
没有激烈,也没有火气。
可汪昭心里却一点点沉下去。
因为她知道。
这种逻辑最后会走到哪里。
最让人难受的是,楚材不是坏。
他是真的认为,自己是在维持国家稳定。
这种人反而最难改变。
楚材看她不说话,忽然笑了笑。
“怎么?”
“又觉得我像特务头子了?”
汪昭抬眼看他。
“你本来就是。”
楚材低低笑了一声。
他站起身,走到桌边,把烟盒往她那边推了推。
“抽不抽?”
汪昭摇头。
楚材便自己点了一支。
白色烟雾慢慢升起来,把他眉眼都衬得有些冷。
他靠在桌边,忽然开口:
“你知道委员长现在最担心什么吗?”
“什么?”
“不是日本。”
汪昭握着茶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楚材夹着烟,声音压得很低。
“日本再强,也只是外患。”
“真正麻烦的,是战后。”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神情已经和平时处理教育事务时完全不一样了。
那种熟悉的、属于政治人物的敏锐感,又重新回到了他身上。
“美国一参战,很多人心思就活了。”
“学生、教授、报社、各党各派,都觉得以后会变。”
“可国家不是靠热闹就能治的。”
汪昭静静看着他。
她忽然意识到,别人还沉浸在美国参战的兴奋里,楚材已经开始想战后了。
这就是他最可怕的地方。
他总比别人先一步。
她其实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可这些话,她一句都不能说,因为眼前这个人,是楚材,是她丈夫。
也是蒋介石最核心的一批人。
他们和蒋介石之间,早就绑死了。
离了蒋介石,他们什么都没有。
而一旦局势重新转向“反共”,楚材只会站得比别人更前。
想到这里,汪昭忽然有些疲惫。
她轻声问:
“那你想怎么办?”
楚材看着她。
“不是我想怎么办。”
“是这个国家必须怎么办。”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很沉。
“抗战能撑到今天,不容易。”
“再乱一次,中国真就完了。”
汪昭沉默了很久。
最后才低低说了一句:
“可中国人已经死太多了。”
楚材夹烟的手微微停了一下。
外头走廊传来脚步声,很快又远了。
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
半晌,楚材才低头抽了口烟。
“有时候我也不愿意。”
“但政治不是念书。”
“不是你觉得不该死人,就能不死人。”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里甚至有一点酸涩。
汪昭心口忽然紧了一下。
她最难受的地方,其实就在这里。
现在的楚材不是纯粹冷血的人。
他有感情,也有愧疚。
甚至很多时候,他知道那些事情脏。
可他依旧会做。
因为他觉得“必要”。
这种人,比单纯的恶人更让人无力。
因为你没办法彻底恨他。
汪昭忽然不想再聊这些。
她站起身,走到楚材面前。
然后伸手,把他嘴里的烟拿了下来。
楚材抬眼看她。
“少抽点。”
她低声说。
楚材没动。
只是安静看着她。
那双总是冷冷淡淡的眼睛,在这一刻忽然软下来一点。
过了几秒,他低声叫她:
“汪昭。”
“嗯?”
“如果以后我的位置越来越坏。”
“你会不会后悔嫁给我?”
汪昭怔了一下。
她没想到楚材会突然问这种话。
灯光落在他脸上。
这个在外面永远冷静、强硬、滴水不漏的人,此刻竟难得露出一点不安。
她伸手替他理了理领口。
“楚材。”
“你现在问这个,是不是太晚了?”
楚材也笑了。
可笑意很淡。
他低下头,轻轻把额头抵在她肩上。
像终于能短暂地喘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