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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窗台上的鸟

    钱长老这一声落下,石阶上下顿时安静了。

    那名灰衣执事靠着树干,胸口还在起伏,脸上被阵盘碎片划出几道血口,看上去狼狈得很。

    可他第一反应不是喊冤。

    是往林子深处看了一眼。

    顾野躺在石阶上,眼睛半闭着,像是疼得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

    但他看见了。

    林子里还有人。

    不多,至少两个,位置压得很低,应该是见阵盘炸了,第一时间就想撤。

    钱长老显然也看见了。

    他袖袍一扬,三道青光从袖中飞出,直接没入密林。

    下一瞬,林中传来两声闷哼。

    一个黑影刚跃上枝头,就被青光钉穿肩膀,整个人砰地摔回地上。

    另一个想遁地,脚下泥土才翻起来半寸,便被青光压住后颈,脸朝下砸进了草里。

    周小满看得眼睛都直了。

    “长老这一下,真解气啊。”

    顾野没说话。

    他只是低低咳了两声,唇边的血又多了一点。

    周小满赶紧蹲下来,手忙脚乱地扶他,又不敢真用力。

    “顾兄,你别动,你现在看着像被人从锅里捞出来的面条。”

    顾野抬眼看他。

    “你会不会说话?”

    “会啊。”

    周小满很认真地点头,“我就是因为会说话,才显得你伤得更惨。”

    顾野懒得理他。

    钱长老已经走进林中。

    没过多久,三个被封住经脉的人被丢到了石阶旁边。

    一个灰衣执事,两个外门杂役。

    三人脸色都白得厉害,尤其是那个灰衣执事,看到钱长老的时候,嘴唇都在抖。

    “长老,我……我只是想试试阵压极限。”

    钱长老低头看着他。

    “试阵,要挑一个重伤弟子试?”

    灰衣执事噎住了。

    钱长老声音更冷:“试阵,要避开值守弟子,私自带阵盘入林?”

    那灰衣执事额头上冷汗直冒。

    “弟子一时糊涂。”

    “糊涂?”

    钱长老抬手一挥。

    那灰衣执事整个人被抽得横飞出去,撞在石阶旁边的石碑上,当场又喷出一口血。

    周围新弟子全都不敢出声了。

    赵威站在人群后面,脸色很难看。

    他原本还想看顾野倒霉,结果看着看着,倒霉的人变成了苍梧宗自己人。

    这就不好笑了。

    钱长老没有再多看那人,只对身后弟子开口:“押去执法堂。”

    “是。”

    几名苍梧宗弟子立刻上前,把人拖了下去。

    钱长老这才回头,看向石阶上的顾野。

    顾野撑着周小满的手,勉强坐了起来,脸色惨白得没有半点血色。

    他没有喊冤,也没有解释。

    只低着头,像是连多说一句话都费劲。

    钱长老盯着他看了片刻。

    这个少年身上的事太多。

    玄铁宗追缉,玄阴楼刺杀,入门考核又有人动阵。

    若说全是巧合,钱长老自己都不信。

    可眼下苍梧宗已经当众护了他。

    既然护了,就不能半途把人丢出去。

    钱长老收回目光,淡淡道:“登阶已过者,入外门。”

    这句话一出,石阶上不少人都松了口气。

    周小满也跟着松了一口气,随后才反应过来,自己还扶着一个半死不活的顾野。

    “长老,那他呢?”

    钱长老看了顾野一眼。

    “他也算过。”

    周小满顿时笑了。

    “顾兄,听见没,过了。”

    顾野嗯了一声。

    声音很轻。

    其实不用钱长老说,他也知道自己会过。

    那名执事动阵越狠,他过关的理由就越稳。

    只是这笔账,不会到此为止。

    玄铁宗的人伸手进来了。

    玄阴楼的人也伸手进来了。

    苍梧宗里,同样有人愿意配合。

    这地方看着是山门。

    实际上也没比矿坑干净多少。

    半个时辰后。

    一艘青木飞舟停在山门前。

    舟身不大,底部刻着几道风行符纹,悬在地面三尺高的位置,轻轻摇晃。

    通过考核的新弟子陆续上舟。

    周小满一边扶着顾野,一边抱着自己的大包小包,累得直喘。

    “不是说仙门吗?”

    “怎么没人帮我们拿行李啊?”

    “我这包里可都是保命的家当,要是摔了,苍梧宗赔不赔?”

    顾野靠在舟边坐下,闭着眼道:“你可以问问钱长老。”

    周小满立刻闭嘴。

    飞舟穿过山间薄雾时,底下的青石镇已经看不清了。

    山风吹过来,带着一股潮湿的草木味,和矿坑里的味道完全不同。

    周小满趴在舟边往下看,刚看两眼,脸就白了。

    “这么高?”

    “你怕?”

    “废话。”

    周小满缩回脑袋,理直气壮道,“我惜命,又不丢人。”

    顾野睁眼看了他一下。

    这话倒是不假。

    惜命的人,通常活得久。

    飞舟很快落在外门一处偏僻山腰。

    这里和前山气派的石阶不同,屋舍旧了许多,青瓦上长着苔,路边杂草也没人修,远远看去,像是被宗门顺手忘在角落里的地方。

    杂役堂的管事站在院门前,手里拿着名册,语气不冷不热。

    “新入外门弟子,按院分住。”

    “丙七院,顾野,周小满。”

    周小满一听这个丙字,脸就垮了。

    “丙七?怎么听着就不像什么好地方?”

    管事抬眼看他。

    “不想住,可以去山下住。”

    周小满立刻抱紧行李。

    “我觉得丙七挺好。”

    顾野接过木牌,没有多话。

    两人沿着杂草小路走了许久,才找到丙七院。

    院门歪着,门轴一推就吱呀乱响,墙头低得离谱,外头的人只要个子高点,踮脚都能往里看。

    周小满站在门口,表情复杂。

    “顾兄,这院墙比我家后院茅房都矮。”

    顾野没接话。

    他推开院门,目光却忽然停住了。

    屋子的窗台上,仰面躺着一只死乌鸦。

    乌鸦肚子被剖开,黑羽沾着半干的血,血水顺着窗台往下流了一截,已经发暗。

    更扎眼的是,它肚子里塞着一块破木牌。

    木牌上刻着两个字。

    顾野。

    周小满手里的脸盆差点扣在地上。

    “娘啊!”

    他后退半步,声音都变了,“这什么玩意?催命符啊?”

    顾野走到窗前,低头看了一眼。

    死鸟的血腥味不重,应该死了有一阵。

    木牌被血泡过,边缘毛糙,刻字的刀痕很深,却不稳,像是刻的人心里急得很。

    周小满已经转身要跑。

    “不行,这得上报宗门。”

    “刚进院就送死鸟,下一步是不是要送我俩脑袋?”

    顾野伸手拈起那块木牌,指腹搓了搓。

    “不用。”

    周小满瞪大眼睛。

    “这还不用?”

    顾野把木牌翻过来,看着背面的木纹。

    “宗门发的是青檀木,这个不是。”

    “刻字的人也不熟。”

    “若真是宗门里能调动杂役堂的人,不会弄得这么粗糙。”

    周小满愣了一下。

    “所以呢?”

    顾野抬眼看向院墙。

    “所以,这是吓人的。”

    周小满咽了口唾沫。

    “吓人也挺吓人啊。”

    顾野把木牌放回窗台,声音很平:“把你的金刚符拿出来。”

    周小满立刻警惕起来。

    “干什么?”

    “贴门。”

    “怎么贴?”

    顾野看了他一眼。

    “随便贴。”

    周小满更懵了。

    “符纸还能随便贴?”

    “贴得越乱越好。”

    周小满抱着包袱,脸上写满了不理解,但还是照做了。

    他一边贴,一边骂骂咧咧。

    “我爹要是知道我拿金刚符贴破门,能托梦骂我三天。”

    “这里贴一张,那里贴一张。”

    “顾兄,你看这张倒着贴行不行?”

    顾野点头。

    “行。”

    周小满贴得更没底了。

    不到一炷香,院门、门框、墙角、甚至水缸边上,全都被他贴上了乱七八糟的符纸。

    看上去不像防御阵。

    像谁家做法做砸了。

    顾野推开半扇窗,把一盏油灯点亮,正好放在死乌鸦旁边。

    昏黄灯光照着那块木牌,也照着屋内靠墙的位置。

    随后他自己坐到那片阴影里,背靠墙壁,闭上眼。

    周小满看得头皮发麻。

    “你这是干什么?”

    “等鸟主人。”

    周小满脸一绿。

    “我能不能不等?”

    顾野闭着眼道:“你去里屋睡。”

    “睡得着才怪。”

    周小满嘴上这么说,身体却很诚实,抱着被子就钻进了里屋,临走前还往门后贴了两张符。

    夜色渐深。

    丙七院外安静下来。

    山里的风从低矮院墙上卷过,吹得门上的符纸哗啦作响。

    顾野一直闭着眼。

    命尘珠在胸口安静得很。

    直到后半夜,那点冷意才轻轻浮起。

    来了。

    一道黑影从院墙外翻了进来,落地极轻,身法比白日那些杂役强得多。

    他先看了看院门上乱贴的符纸,又看了看窗台边亮着的油灯,像是忍不住摇了摇头。

    那些符纸一张都没有触发。

    在他眼里,这院里的人大概已经吓破了胆,连符都不会贴了。

    黑影慢慢走到窗边。

    他没有急着进去,而是俯身看向死乌鸦,又看向灯后的阴影。

    顾野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像睡着了。

    黑影嘴角微微一扯,抬脚便要跨过窗台。

    就在这一瞬,院外高墙上猛然跃下几道身影。

    黑影脸色一变,立刻后撤。

    可他刚退半步,身后已经有人落地。

    陆乾提着一截玄铁软鞭稳稳堵住了那人的退路,鞭梢甩在青石板上爆出一声炸响:“大半夜在外门喂鸟,这嗜好挺特别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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