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苍扫视下方一眼,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向空中,眨眼间,整个人已经消失不见。
没多久,他就看见其他区域开始陆续有人被带走。
先是北边那几个核心弟子,一个身穿红袍的中年人亲自来接,态度客气得很,随手一挥就是一道传送光门。
那几个天之骄子鱼贯而入,光门消散,人影全无。
然后是南边的内门弟子,来了几个蓝衣执事,也是挥手开传送门,一批一批地把人接走。
林罪看见人群里林诗涵回头朝他这边望了一眼,隔得太远看不清表情,但他还是朝那边挥了挥手。
接着是西边外门,同样是传送符,青光闪烁之间,几百号人眨眼就没了。
偌大的广场一下子空了大半。
只剩下东边这一千四五百号杂役弟子,站在黄光笼罩的圈子里,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没人来接。
没人开传送门。
什么动静都没有。
站了大概一刻钟,人群开始骚动起来。
有人小声嘀咕,有人踮着脚四处张望,还有人已经开始骂骂咧咧了。
林罪倒是没什么反应。
从杂役殿这三个字他就猜到会是这个待遇,一个宗门最底层的存在,难道还指望八抬大轿来抬你?
写小说呢?
又等了一会儿,两个人影从广场边缘慢悠悠地走了过来。
来的是个青年男子,看着三十出头的样子。
男的长相怎么说呢,用一个词来形容就是——磕碜。
鼻子塌,嘴唇厚,下巴有一颗长毛的黑痣,身高也不算太高。
还有一个女人,四十多岁,和农家妇女一样,又黑又胖。
男的走到杂役弟子面前站定,目光扫了一圈,那张脸上露出一种很憨厚的笑容。
“都到齐了?我姓李,李福满,杂役殿大师兄,以后你们这一前零七十六个男弟子人,归我管。”
女人也接着说道,“我叫张春花,你们这 760个女弟子,归我管。”
“走吧。”
说完,她转身就走,女弟子紧紧跟在她的身后。
……
十多分钟后,现场只剩下了李福满和男杂役弟子。
李福满轻轻说了一句,“跟着我。”
随后步子不快不慢的往前方走去。
众人见状,迅速跟了上去。
林罪走在人群中间,一边走一边观察四周的路线。
这是他的习惯,到了陌生地方先把路记住,万一出什么事,跑也得知道往哪跑。
李福满带着他们出了广场,拐上一条上山的石阶。
石阶很宽,能并排走十几个人。
但问题是太长了。
长得离谱。
最开始大家还能跟上,走了大概三百多阶之后,队伍就开始拉长了。
喘气声越来越多,越来越重。
五百多阶的时候,已经有人开始手脚并用地往上爬了。
李福满头也不回,步子始终保持一个节奏,不快也不慢,像是走平地一样。
林罪咬着牙跟着,腿肚子已经开始打颤了。
整整走了将近一个时辰,一千多层台阶终于到头了。
展现在眼前的是一片破旧的建筑群,房屋倒是不少,但一看就是年久失修的样子。
灰扑扑的瓦,裂了缝的墙,周围的黑色竹子倒是不少。
大部分人弯着腰喘气,有人直接一屁股坐在地上,有人扶着竹子直干呕。
李福满转过身,面不改色,连汗都没出一滴。
“凭什么我们要走路,不都是仙宗的弟子,为什么要区别对待?”人群里忽然炸开一个声音。
说话的是个膀大腰圆的少年,人高马大,长得跟黑虎有几分相似,他身上那件布衣料子不错,不像是穷苦人家出来的。
只是因为爬了一千多层台阶,气喘得厉害。
他指着李福满,语气有些冲,“杂役弟子就不是弟子了?”
李福满歪着头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慢慢走过去。
他走到那个少年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师弟,你姓什么?”
少年被他这个态度搞得一愣,下意识就道,“姓张,名霸王。”
“哦,张师弟,”李福满笑眯眯的点头,“家住哪里?”
“祁山城,张家”,少年的声音明显没刚才那么冲了。
闻言,李福满的手从肩膀滑到他的喉咙上,五指一收。
张霸王脸上的血色瞬间就涨了上来,两只手本能地去掰李福满的手指,但根本掰不动,只能发出嗬嗬声。
周围的人全都愣住了。
李福满掐着他的脖子,笑眯眯地凑近他的脸,“传送符?你知道一张传送符多少钱吗?给你用?你也配?”
他把张霸王提了起来,像提小鸡一样举在半空,“仙门就是这样,资质决定一切,你是几骨?一骨。”
“你想当人上人?可以,自己争取,不是站在这儿跟老子耍横。”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落进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
“你想要什么,自己去争,争到了,算你本事,争不到,就老老实实趴着。”
他手一松,张霸王摔在地上,捂着喉咙拼命咳嗽,脸从涨红变成煞白。
没有人上去扶他。
没人敢上去扶他。
李福满拍了拍手,脸上的笑容又恢复了刚才那种温和的样子,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还有人有问题吗?”
鸦雀无声。
“很好。”
李福满指了指东边那片竹林,“竹林后面的房子就是你们的住处,每间房四个人,自己找,自己分。”
“接下来宣布杂役殿的规矩,你们每一个字都给我记好了,我只说一遍。”
“第一,杂役殿只有一个人你们必须尊重——殿主,你们没资格见殿主,但殿主的名号你们一定得记住——苍古仙人。”
“第二,每天卯时起床,也就是天亮之前,你们每个人都会被分配到具体的活,挑水的去挑水,扫地的去各峰扫地,给外门内门做饭的做饭,洗衣服的洗衣服。”
“第三,每天巳时和午时,也就是十点到十二点,是修行时间,我偶尔会给你们讲讲课,你的活提前干完了,剩下的时间就是你的,你的活没干完,那对不起,后果自负,要是连续三天任务都没完成。”
他顿了一下,“轻则逐出师门,重则杀掉。”
最后两个字说得轻描淡写。
人群里一片死寂。
刚才还在抱怨的那些人,现在一个个鸦雀无声。
李福满扫了一圈,嘴角勾了勾,“你们来这里是为了什么?不就是想修仙吗?只要你们守规矩,杂役殿不会亏待你们。”
他清了清嗓子,“长生宗所有弟子,修炼的都是同一门功法——《长生经》。”
“这是一门可以修炼到百骨人仙的正统法门,不是什么野路子,也不是什么残缺不全的假货,千步地仙,万步天仙不敢说,但百步人仙,是实打实的。”
听到这句话,所有人的眼睛都亮了一下。
刚才的恐惧和不满,被“百骨人仙”这四个字给冲散了。
他们来到这里,不就是为了修仙的吗?苦点累点又如何。
李福满背着手,继续说道,“《长生经》的核心,就是‘长生’二字,不是让你变成什么翻天覆地的大能,而是让你活得久,活得好,活得比谁都长。”
“百骨人仙为什么能镇守一方千年不灭?因为活得多,就能修得多,修得多,就能活得更多,人仙,地仙,天仙,每一步都是在拿时间换本事,拿本事换时间。”
他看向众人,“今天,我先传你们《长生经》初篇,学会初篇,你们就算是正式踏入修行门槛了。”
“接下来十年内,谁能破凡成仙,修出一块真正的仙骨,成为一骨仙人,就算是从杂役殿出去了——进阶外门,有专门的外门执事亲自教导。”
“所谓破凡成仙,就是把你们的仙骨雏形,彻底蜕变为仙骨。”
底下的呼吸声都变重了。
但是十年?十年太久了。
“十年,破凡成仙,”李福满竖起一根手指,“听起来不难,至于能不能成就看你们自己了。”
他说完,盘腿坐在了地上。
“都坐下。”
所有人赶紧坐下,动作出奇地整齐。
林罪盘腿坐好。
“闭上眼睛,听我念,我念一句,你们在心里跟着念一遍,不需要完全理解,先把法子记住了,回去自己琢磨。”
所有人都闭上了眼睛。
李福满的声音变得平稳。
长生经初篇的口诀并不长,内容却极为精深。
不是那种堆砌辞藻的玄话,而是实打实的修炼法门,讲吐纳的节奏与凡骨的共振关系。
林罪跟着念了一遍,胸口那块仙骨立刻有了反应。
很轻微的反应,像是有人拿羽毛在骨头上轻轻刮了一下。
他想起老夫子教他吐纳法时的情景。
那时候他练习了三遍,吐纳法就入了门。
而现在,《长生经》的口诀他才刚跟着默念了一遍,那块仙骨就已经开始发热了。
他不知道自己这悟性算不算好。
李福满念完最后一句,“好了,睁开眼睛。”
林罪睁开眼,左右看了看,大部分人还是一脸茫然。
有的人皱着眉头冥思苦想,一副似懂非懂的样子。
还有的闭着眼不肯睁开,嘴里还在反复念叨着口诀。
李福满说道,“再教一遍。”
……
不多时,第二遍结束。
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扫了一眼所有人,那张磕碜的脸上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各位师弟师妹,从现在开始,你们的杂役生活就正式开始了。”
“明天卯时,会给你们安排任务,至于今晚,好好休息。”
他顿了顿,“哦对了,还有件事。”
“杂役殿内,不许私下斗殴,但是——宗门规矩只说禁止同门残杀,切磋是可以的。”
他歪了歪头,笑了一下,“如果有人想跟你‘切磋’,你打赢了,那是你的本事,打输了,也别来找我哭。”
“至于修炼资源,宗门不会给你们发放一点,想要获取,完全靠自己。”
说完转身就走了,背影在竹林间晃了几下就消失了。
留下一千多号人面面相觑。
林罪深吸一口气。
看来,修仙和他想的不一样。
这个地方,资质决定待遇,实力决定地位。
抱怨没用,耍横更没用。
他混入人流,往竹林后面的房屋走去。
走了几步,林罪停下来回头望了一眼。
他们的路线大概是往东边爬升了陡峭的山路,眼下这里是一个半山腰的开阔台地,竹林茂密,再往上,隐隐约约能看到更高的山峰,云雾缭绕之中,几座殿宇若隐若现。
他收回目光,摸了摸怀里的坐忘石。
那股对烬苍的杀意在他离开广场后就渐渐消退。
取而代之的是对李福满的杀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