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林后面的房屋比林罪想象中还要破一些。
灰扑扑的瓦片缺了不少,门歪歪斜斜地挂在门框上,风一吹就吱呀吱呀地响。
但再怎么破,至少也能住。
林罪正打算随便找一间钻进去,就被前面的争吵声吸引。
“这间是我先看上的!”
“你看上就是你的?老子先进的门!”
“你再说一遍?”
“说一百遍也是老子的!”
两个人堵在一间稍微好一点的屋子门口,脸红脖子粗地对着吼。
周围的人自动退开了几步,给两人留出一个打架的空间。
林罪扫了一眼那间屋子,确实比周围的强一点——屋顶的瓦片相对完整,门也是正的,门口还没长杂草。
随后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没必要看。
这种事今晚注定要发生无数次。
一千多号人抢几百间房,不打起来才不正常。
但是林罪有一个疑问,就是之前招收的那些老杂役弟子,都去哪儿了?
身后传来的动静越来越激烈。
林罪头也没回,越走越远。
直到四周空无一人,他才停下。
把包裹往地上一放,盘膝坐下,从怀里摸出坐忘石握在掌心。
入手微凉。
那股微凉的触感让他迅速安静下来。
他闭上眼睛,开始默念《长生经》初篇的口诀。
第一遍。
胸口的仙骨微微发热。
四肢百骸都跟着暖了起来。
第二遍。
林罪能感觉到体内的那块仙骨产生了一种奇妙的颤动。
这种感觉很奇妙。
不疼,不痒,是一种酥酥麻麻的状态。
他继续运转口诀,让那股暖流继续游走全身。
刚打算运行第三遍,一股强烈的饥饿感从胃里翻上来。
不是那种有点饿了的感觉。
而是那种几天几夜没吃饭的感觉。
林罪睁开眼睛。
看来刚开始的修炼消耗的不是什么天地灵气,而是实打实的身体能量。
肚子里没货,压榨的就是身体能量。
长此以往,仙没修成,命倒是没了。
他揉了揉空瘪瘪的肚子,看向前方竹林。
竹林很大,黑色的竹子长得密密麻麻,竹竿比碗口粗。
绕着竹林转了一会,他蹲下身子在地面摸索了一会儿,从土里拔出一根黑竹笋。
竹笋不大,外壳黑乎乎的,摸上去有点硬。
他用指甲剥开外壳,露出里面淡黄色的笋肉。
咬了一口。
苦。
还有一种涩涩的口感,吃完之后舌头有点麻。
但总比饿着强。
林罪靠在竹子上,一口一口的把那根竹笋啃完。
刚吃完没多久,竹林深处忽然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他抬头看过去。
一个瘦弱的身影正蹲在几根竹子中间,两只手扒着土,也在拔竹笋。
穿着一身洗得泛白的青色布衣,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两条细得跟竹竿差不多的胳膊。
身上的衣服也提示着他的家境不是太好。
很快,那个身影也发现了他。
对方先是往后缩了一下,眼里闪过一丝警惕。
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主动朝林罪走过来。
走近了才看清他的长相。
很瘦,很清秀,眼睛很亮。
“兄弟,”他朝林罪一笑,露出一口还算整齐的白牙,“在下李群书,你怎么称呼?”
“林罪。”
林罪应了一声,转身就要走。
他不想和陌生人有太多的交际,在陌生的环境里,一个人待着比两个人凑一块安全得多。
“哎,林哥,别走啊!”李群书追上来,步子很快,“你也是杂役弟子吧?”
林罪没接话,他还在说。
“林哥你说这长生宗也太大了吧,我今天刚进广场的时候差点以为自己在做梦,那虹桥,那仙鹤,那白云,啧啧啧,真不愧是仙家福地。”
“林哥你吃竹笋啊?我这儿还有半根,你要不要?我拔了四根,个头都不小。”
“对了林哥,你刚才学了长生经没有?那口诀我念了两遍,现在胸口热乎乎的,你说这是不是快要褪凡成仙了?”
林罪停下来,看了他一眼。
这种悟性,不弱。
李群书被他看得有点发毛,“林哥,怎么了?”
“没什么,”林罪继续往前走。
李群书又跟上来。
“林哥,你今年多大?我看着你好像比我大一点,我十七。”
林罪停下,转过身。
李群书差点撞他身上。
林罪直接问道,“你为什么修仙?”
李群书眨了眨眼,显然没想到林罪会突然问这个。
他歪着脑袋想了想,然后脸上浮起一种很认真的表情。
“我想修仙有成,回到家乡,为百姓谋福利,让人人都能吃得饱肚子,不受妖物侵扰,重振大周万海朝拜的盛世景象。”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说得非常用力。
“我家乡那边太苦了,妖兽年年都来,田里收成一年不如一年,好多人家连饭都吃不上,我爹就是被妖兽咬死的,我娘一个人拉扯我和三个妹妹。”
“村里的人为了一些口粮,就想让我妹妹嫁人,她今年才 15岁。”
“我就想着,要是有一天我能修成仙人,我就回去,把那些妖兽全杀干净,让乡亲们都能吃饱饭。”
他深吸一口气,越说越激动。
“不光是我家,我还要报效王朝,大周立国近八千年,列祖列宗披荆斩棘才有了这片疆土,我们这些后辈,不能给祖宗丢脸。”
他握紧拳头,“我还要让我们李家兴旺起来,我要娶十个老婆。”
“我们家祖上出过一个六骨人仙,镇守一方城池三百年,后来家道中落了,到我这一代,就剩我一个男丁,我得把这份家业重新扛起来。”
他说完了,扭头看林罪,“林哥,你呢?”
林罪看着他。
看着那双眼睛。
那种眼神他太熟悉了。
村里的少年们都有过这种眼神,尤其是在老夫子讲仙人故事的时候。
觉得天大地大,自己总能闯出一片天地。
觉得正义必胜,努力就一定会有回报。
他没说这些。
他只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
“活下去。”
李群书愣了一下,“就这样?”
“这样还不够难吗。”
林罪说完,转身就走,继续寻找竹笋,今天的晚饭不知道有没有得吃。
李群书站在原地,挠了挠头。
“林哥你别走那么快啊,你是不是觉得我说得太大了?我跟你说,我说的都是真的,不是吹牛……”
林罪没回头,只是扬起一只手,朝身后摆了一下。
算是道别。
也算是,“祝你成功”。
天边的余晖渐渐沉了下去,竹林里的光线暗了下来,风吹过,竹叶哗啦啦地响。
林罪啃着竹笋,又摸了摸坐忘石。
坐忘石依旧安静地躺在他怀里,微凉。
对李福满的杀意,已经被他压了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