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说，藤井正雄昨晚是拿着一个守备大队的兵力，一头撞上了华北方面军都啃不动的硬骨头……”
北条大佐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声音干涩。
“不错。”
梅津美治郎重新坐回主位，端起茶杯抿了一口，“陈宇既然放着晋西北的根据地不守，亲率最精锐的直属部队秘密出关，所图必然极大。”
“在情报不明的前提下，你们将其当做寻常流寇处置，导致第9独立守备队覆灭，属于战略情报滞后。非战之罪，本部可以不予追究。”
听到这话，安藤忠一郎和应振复同时松了一大口气，悬在嗓子眼的心总算落回了肚子里。
紧绷的后背刚一放松，梅津美治郎把茶杯重重往桌上一顿，眼神陡然变得凌厉：
“但是！在卧牛岗与河谷接连受挫、明知敌军战力强悍的情况下，藤井正雄依然分兵冒进，甚至在落马坡丢下部队独自逃往平川镇，简直丢尽了帝国军人的脸！传我命令，即刻撤销藤井正雄一切职务，押送新京军事法庭！安藤君，你督导不力，罚俸半年，留任戴罪立功！”
“嗨！谢司令官阁下宽宏大量！”
安藤忠一郎赶紧起身，九十度鞠躬。
罚俸半年跟扒掉军装比起来，简直就是挠痒痒！
直起身子后，安藤忠一郎脸上瞬间涌起一股狠厉之色，上前一步请命道：
“司令官阁下！既然已经查明这股敌军就是陈宇的独立旅主力，那绝不能容留他们在热河扎根！卑职恳请阁下批准，立刻从承德、赤峰调集第三独立守备队，再从锦州抽调一个野战联队，配合应司令官的第五军管区主力，凑齐两万大军，明天一早就进军大青山，将陈宇部彻底碾碎！”
他现在只想赶紧打一场大胜仗，把昨晚丢掉的脸面连本带利捞回来。
然而，梅津美治郎却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吐出两个字：
“糊涂！”
安藤忠一郎脖子一缩，僵在原地：“阁下？”
“现在是十二月下旬，大雪封山，山区内气温更是低达零下三十几度！”
梅津美治郎敲着桌面，一字一句地剖析道，“以前你们冬天敢进山讨伐，是因为抗联残部没有棉衣、没有粮食、没有弹药，在雪地里跑不过三天就会自己冻死饿死！”
“可现在呢？陈宇部昨晚刚刚洗劫了朝阳县城！三十万发子弹、两千袋白面、上千套关东军冬装，再加上藤井大队丢下的全部重火力和战车，全落进了他们的口袋！”
梅津美治郎站起身，指着地图上的大青山区域：“这群支那军原本就是虎狼之师，如今吃饱穿暖、弹药充足，且刚刚取得大胜，士气正处在最巅峰！大青山地形复杂，易守难攻，要啃下这样一支盘踞在深山里的两千人精锐，至少需要十倍以上的兵力！”
“更何况，陈宇在撤退前，用炸药彻底摧毁了朝阳县城的城墙与外围暗堡！朝阳县城是大青山外围唯一的屯兵支点，如今变成了一片废墟，两万大军开过去，连个落脚囤粮的地方都没有，难道让帝国的士兵在毫无城防的雪地里露宿，顶着风雪去仰攻敌军严阵以待的山口吗？！”
一连串的反问，直接把安藤忠一郎问得哑口无言，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他这才彻底明白，陈宇昨晚为什么放着大青山的战利品不慢慢消化，非要连夜奇袭朝阳县城，甚至在临走前不惜耗费大量炸药把城防炸成白地！
一步算三步！
那个年仅二十几岁的支那指挥官，从打响第一枪开始，就已经把关东军后续的报复反击算得死死的！
“那……依司令官阁下的意思，我们就这么咽下这口气？”安藤忠一郎不甘心地问道。
“咽不下也得咽！”
梅津美治郎语气森寒，“关东军驻守满洲多年，部队早已习惯了安逸的治安战，野战攻坚能力严重退化。现在贸然派兵进山，除了给陈宇送战功、送装备，没有任何意义！”
他双手撑在会议桌上，下达了最终指令：
“传令各部，即刻收缩大青山外围防线！所有中小型据点的兵力全部撤回县城与铁路干线！应振复！”
“卑职在！”应振复猛地起身立正。
“命你部第五军管区即刻征发五万民夫，在两个步兵旅的掩护下进驻朝阳县城，不惜一切代价，在开春之前重新修筑城防工事与外围炮楼，将朝阳打造成铁桶一般的进攻基地！”
“安藤君，从今日起，西南防卫司令部麾下所有部队，全部转入最高强度的野战与山地攻坚操练！我也会从北满抽调真正的野战精锐南下！等到明年开春冰雪消融、朝阳城防修复完毕，我要集结两万精锐大军，连同航空兵部队，将整个大青山彻底夷为平地！”
安藤忠一郎和北条大佐浑身一凛，神情变得格外凝重。
狮子搏兔，亦用全力。
不愧是梅津大将，这份隐忍与狠辣，绝非寻常将领可比。
“嗨！卑职遵命！”众人齐声低喝。
应振复跟着众人一起弯腰低头，目光落在自己铮亮的马靴尖上。
如今梅津美治郎被那个叫陈宇的八路军司令吓住了，居然下令收缩防线、停战一个冬天，还要让他带着两个旅去朝阳县城督修工事……
应振复眼皮微垂，不动声色。
修城好啊，修城不用进山跟那伙煞星拼命，还能借着修筑工事的名义，向热河省公署申请大笔的工程款和粮饷。
至于开春之后的两万大军围剿……
应振复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连皇军最精锐的守备大队带着战车，一晚上都被人家敲得骨头渣子都不剩，现在还给人家送去了三十万发子弹和两千袋白面。
看来，等到了朝阳县城，得找个机灵点的心腹，想办法跟山里那位陈司令还有投降的张树德搭上线，提前留条后路才行。
散会走出司令部大楼时，塞外的冷风迎面吹来。
安藤忠一郎站在台阶上，望着东北方大青山的方向，恨恨地说道：“陈宇……就让你再多活一个冬天！”
此时的大青山腹地，老鹰嘴主峰营地。
一排排缴获的骡马大车正源源不断地驶入山谷，热气腾腾的白面馒头与炖猪肉的香气，已经飘满了整座山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