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寒站在树林中,仰起头,看着乌鸦四分五裂,变成一团血雾。
从始至终,
他都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默默的看着,不知道在思考着什么。
天上的乌鸦很多,每一只都格外鲜活,由新鲜血肉浇筑而成。
它们都是太一道的一部分,是一个个被炼化的太一宗弟子。
这些年来,魏寒潜心闭关,苦修太一道体。
整整一炉血肉,如今已经被他炼化了九成多,距离道体大成只剩临门一脚。
盘旋翻飞的寒鸦,就是道体趋近圆满的象征,每当魏寒炼化一团血肉,就会有一只乌鸦从炉子里孕育而生。
春去秋来,年复一年,魏寒时常能听见乌鸦扇动翅膀的声音。
它们就被困在自己的身体里,翘首以盼,等待着破壳那一日。
但,
“太一到底是什么呢?”
第三百三十三只乌鸦诞生之时,魏寒的脑子里闪现过这个问题。
太一是什么?
太一道初成之时,魏寒觉得太一意为世间唯一。
这条路只能有一个修士,只有一个活下去的人。
所以,他开始吃人,日复一日,吞食一个个太一弟子。
吃掉一个人,唤醒一只乌鸦。
魏寒的躯壳渐渐变成了一群乌鸦的巢穴,每一只乌鸦都是魏寒,每一只乌鸦却又让他感到陌生。
就像人的一只手掌,生出了第六根手指。
它明明也是自己身体的一部分,很听话,和其他手指没有任何区别,
但偏偏就是会让人觉得另类,独特……可有可无,没有存在的必要。
魏寒经常会有这种感觉。
他幻想自己长出了成百上千根手指,变成了一只似人非人的怪物。
这其实也无所谓,只要能成仙,就没什么大不了的。
可是在第一千只乌鸦诞生,长出第一千根手指的那一刻,魏寒产生了一丝迟疑。
因为他找不到自己的手指了。
一千根手指,都很听话,但它们太像了,混杂在一起,找不到最初的十根手指。
魏寒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
所有修行太一道的活人,都被炼化成一只只乌鸦,关在了自己的身体里。
但他呢?
他自己呢?
魏寒自己又算什么?
一个巨大的囚笼,还是一座乱七八糟的鸟窝?
魏寒日夜思考,陷入了魔障和瓶颈中。
他需要一个答案,一个看得见的未来……哪怕这个未来的假的,是虚无的幻想,能引诱自己继续前行。
在某个寂静的深夜,魏寒闭上双眼,看见了一只无比庞大的乌鸦。
这只乌鸦只有一条腿,闭着眼睛,仿佛陷入了沉睡之中,它的身躯通体黑色,每一根羽毛都是一只瘦小的乌鸦。
无穷无尽的小乌鸦聚在一起,变成了一尊巨大的单足黑乌。
魏寒瞳孔变换,灵魂深处生出了一种感觉,自己就是这只乌鸦,未来就会变成它的模样。
当黑乌睁开眼睛,魏寒也看见了未来。
他的眼睛变成了另一种模样,极其恐怖,漆黑一片,眼球上密密麻麻,挤满了上千只乌鸦的瞳孔。
再到如今,
魏寒抬起头,看着天上的乌鸦和寒蝉纠缠在一起,相互撕咬,纷纷坠落。
他又想起了那种熟悉的感觉。
这些寒蝉,是和自己相似的同类,它们也是一只蝉的一部分。
那么,那只蝉藏在哪儿呢?
魏寒眼皮微动,闭眼,睁眼。
无数密密麻麻的瞳孔出现在了他的眼球上,左右转动,蠕动不停。
这一刻,魏寒长出了几千只眼睛,视野扩大了无数倍。
他不需要神识,只用眼睛就能看见松树林的每个角落。
……除了某个站在仙树下的家伙。
“找到了。”
瞳孔穿透树叶,盯住了一个消瘦的人影。
它倒挂在树上,身体单薄,皮肤透明,躯干内缠绕着一大堆鲜活的器官。
是它,杀了那些蝉。
是它,把那些寒蝉开膛破肚,吞掉了它们的脏器。
魏寒抓住了藏在寒蝉背后的人,或许是一只最大的蝉也有可能。
他迈开脚步,林中乌鸦纷飞,消失在了原地。
……
蝉人倒吊在松树上。
它的脸上没有器官,只长了五只奇特的眼睛。
其中三只盯着前方,两只望向身后的松树林。
那里还有两个蝉人。
一个只长了嘴,听不见,口中反复念叨着一个问题:“什么时候了?”
“什么时候了?”
另一个只长了耳朵,摇摇头,又摇摇头。
它不知道,也不记得了。
问题在于,这幅画面已经重复了很久。
长嘴的蝉人一直问,没人回答,回答它也听不见。
长耳朵的蝉人一直被询问,一直摇头,不厌其烦。
它们俩根本没办法沟通,提出问题的听不见回答,听到问题的做不出回应。
因此场面有些滑稽,让人深感无力。
长眼睛的蝉人吊在树上,默默注视着两个同类犯傻,它看见了一切,但毫无作为,任由嘴巴和耳朵循环往复,继续下去。
也不知道是出于什么心理,可能是为了看笑话,也可能是真的不关心。
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响起,一只乌鸦飞到了枝头上。
蝉人无动于衷,面朝前方,另外两只眼睛转了回来。
魏寒幽然落地,与树上的蝉人对视,然后开口问道:“你想如何?”
“……”
它不回应。
魏寒顿了顿,又说道:“寒山是你的地盘,我们算是外来者,贸然而来,多有冒犯……”
“……如果打扰到了阁下,我可以让寒山宗人即刻搬离,离开寒山……”
魏寒表示出了和谈的诚意。
太一道体即将铸成,他不想在这里与一个神秘未知的生灵纠缠不休。
让出寒山,对自己来说并没有损失,至于日后如何,要由前辈和圣盟决断。
寒山中的秘密,显然非同小可,魏寒不愿意牵扯其中,所以选择了退让。
但很可惜,蝉人无动于衷,它听不见,不懂魏寒是什么意思。
这人一口气说了太多话,断断续续,蝉人看得不清不楚。
它默默抬头,心中只想着一件事,吃肉,长肉,自己的身体很缺肉。
而面前这人身上有很多肉,把他剥皮分食,能让自己更健康的活着。
于是,
蝉人落在了地上,五只眼睛越来越大,占据了一整张脸。
魏寒略微沉默,摇头笑了一声:“原来,听不懂人话。”
那他就只能动手了。
……
“轰隆!”
地动山摇,松树林里寒蝉与乌鸦交错,厮杀。
长嘴的蝉人突然闭嘴,换了一个问题。
“这是第几世了?”
“祂还没回来吗?”
长耳的蝉人微微沉默,又摇摇头。
不知道啊,全都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