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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五十把算盘围攻,他闭眼睡了一觉

    奉天殿。午时。殿门大开。

    林易到的时候,先看见了算盘。

    不是一把。

    一排矮桌从殿左侧铺开,桌上搁着算盘、草稿纸、砚台。每张桌后面坐一个人。

    他数了数。

    五十张桌。五十个人。五十把算盘。

    桌后面还站着十二个书吏,身边堆着小山高的黄册、鱼鳞图册、税粮转运簿。

    六十二人。

    李善长立在队列最前面。玄色常服,袖口扎紧,腰间挂着一把黑檀木算盘——洪武元年御赐,盘面磨出了骨色。

    林易回头看了徐妙云一眼。

    徐妙云怀里抱着一卷硬纸板,腰间别着炭笔。

    两个人。

    御史台那边先绷不住了,有人“噗”了一声。

    工部尚书扭头跟旁边咬耳朵——

    “一人一丫头,连棺材本都省了。”

    笑声没压低。传到殿中央,一个字不差。

    林易没搭理。

    “去搬把椅子来。”

    殿里没了声。

    徐妙云转身出去,从廊下搬回一把矮凳,搁在殿中央。

    林易坐了。

    大马金刀地坐了。

    满朝文武立着。皇帝坐着。李善长立着。五十个算盘手立着。

    他也坐了。

    李善长的手按上腰间算盘,指关节咔嗒响了一声。

    “林易。赌的可是你的命。你倒是坐得安闲。”

    “李大人带了五十个人跟我一个赌。”林易翘了个二郎腿,茶壶搁膝盖上。“我要是站着,显得太不把您当回事了。”

    龙椅上,朱元璋右脚泡在温水桶里,痛风犯了,但今天死也不缺席。

    他从御案上抽出一份明黄绢帛,展开。

    “朕出题。”

    殿里落针可闻。

    “江南十城。应天、苏州、松江、常州、镇江、嘉兴、湖州、杭州、宁波、绍兴。”

    一个一个念。

    “洪武元年至洪武十年,每年秋税折色总额,十年合计。扣除灾蠲、军屯拨转、藩王禄米。算出实际入库净额。”

    吕昶站在百官队列里,两条腿悄悄往后挪了半步。

    十个城,十个年份,三项扣除——交叉出来三百个数据点。黄册记录残缺不全,灾蠲标准年年改,军屯拨转牵涉兵部和工部的联合账目。

    这不是算术。

    这是考古。

    “限时两个时辰。算出的数字一致,算平。不一致,谁的经得起查,谁赢。”

    朱元璋搁下绢帛。

    “开始。”

    李善长右手抬起。

    落。

    五十把算盘同时炸了。

    噼里啪啦——算珠撞击声在穹顶底下炸开,密得跟鞭炮扫地似的。五十个人的手指齐刷刷翻飞,书吏在旁边疯了一样翻黄册,找到数字就高声报。

    “应天府,洪武元年,秋税折银——”

    “苏州府,洪武三年,灾蠲——”

    声浪交错,草稿纸哗哗翻。壹、贰、叁、肆——大写汉字一笔一笔爬上纸面,每个字都得十来划。光写数字就比算数字慢三倍。

    林易闭了眼。

    靠在椅背上,呼吸平缓。

    打盹了。

    朱元璋在龙椅上往前探了半个身子,又坐回去了。这小子到底是真睡还是装睡,他拿不准。痛风的脚在温水桶里抽了一下。

    一刻钟过去。

    第一排算盘手算完了应天府洪武元年的总额。扣除项没动。一个书吏翻黄册翻到手打颤——灾蠲的数字在卷三还是卷七,找不着。

    半个时辰。

    三个算盘手开始擦汗。洪武三年苏州的税额,黄册正册写了一个数,附册写了另一个,差了六千石。

    殿外头什么东西咣的一声,像是风把门档吹倒了,没人回头看。

    一个年长的算盘手扭头看李善长。

    “用正册。”

    声音冷。

    另一个算盘手举手:“韩国公,洪武五年松江府的军屯拨转数,兵部那册和户部这册差了四千石——”

    “用户部的。”

    “可——”

    “用户部的。”

    没人再问了。不敢问了。但第三个问题不是靠嗓门能压住的。

    队列中间一个算盘手停了手,整个人僵在那儿。他面前的黄册翻到某一页,定住不动了。

    李善长走过去。

    低头。

    那一页是空的。

    洪武七年常州府,藩王禄米拨转数——空白。当年的书吏没填,后面七年的人也没补。堂堂户部十年大账,一个窟窿就这么敞着。

    李善长五根手指按在那页空白上,指甲陷进纸面。

    龙椅上朱元璋也看见了。脸沉了。痛风的脚从水桶里抽出来,水洒了一地,太监没敢去擦。

    一个时辰整。

    十个城算完了七个。剩下三个卡死了。

    藩王禄米缺了三年的数。军屯拨转兵部和户部对不上。灾蠲标准改了四次,每次的边界条件都不一样。

    一个年轻算盘手越算越慌,手一抖——

    “啪。”

    算珠崩飞。

    一颗黑色的珠子滚过地砖,咕噜噜转了两圈,停在林易脚边。

    林易低头看了一眼。

    没捡。

    站起来了。拍了拍袖口。

    殿里五十把算盘全停了。

    徐妙云站在他身后,一直没出声。但她脑子没停过。

    从赌局开始,她就在听那五十个算盘手报数。有些数字她昨天从户部那三车垃圾里拆过。

    第二排第四个算盘手报的苏州洪武三年秋税——和她昨天提取的数字差了两千石。

    不是笔误。

    那个算盘手用的黄册版本,和她拆的那卷根本不是同一版。

    户部自己的账,同一年同一城,至少两个版本在流通。

    她没吭声。把这个数字记住了。

    林易从左手那个巴掌大的黑色方盒里,取出一个东西。

    比掌心还小。没有算珠,没有笔墨。几排凸起的小方块,一块暗绿色的薄片。

    谁都没见过。

    脑子里有个声音响了一下,只有他听得见——计算器激活,代价是未来三天尝不出任何味道。

    三天味觉。

    林易想了想昨晚吃的白水煮面。

    得,本来也没什么区别。

    他把计算器托在掌心,扫了一圈殿内。

    五十个算盘手,脸上全是汗。

    十二个书吏,手上全是墨。

    小山一样的黄册,翻得稀烂。

    “行了。”

    声音不高。但穹顶把每个字送进了每一双耳朵。

    “该我了。”

    拇指按下第一个键。

    “嘀。”

    暗绿色屏幕亮了。

    一个数字跳出来。

    李善长盯着那块会发光的薄片,瞳孔里映出一片绿。

    他活了七十三年。

    没见过这个东西。

    林易的拇指没停。第二个键落下去。第三个。第四个。

    嘀。嘀。嘀嘀嘀——

    越来越快。

    李善长身后,五十个算盘手没有一个人动。所有人都在看那块屏幕上跳动的数字。

    那些数字不是大写汉字。

    是昨天贴在企管办门口、半吊子抄了一万遍的那种符号。

    1,2,3,4,5——

    跳得飞快。

    李善长的手从算盘上松开了。

    他也不想松的。

    是他发现——自己还没把第八个城的册子翻开,林易的屏幕上已经在跑第九个城的数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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