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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一张纸干翻五十个算盘手

    一个半时辰。

    五十把算盘的动静从一开始的炸锅,慢慢稀下去,到后来跟漏雨似的,滴一声、滴一声。

    再往后,连滴都没了。

    第一排算盘手不动了。第二排跟着歇了。第三排还有几个在拨,珠子碰得稀里哗啦,根本没个准头。

    手在抖。

    十二个书吏跟前的草稿纸堆到膝盖了。

    “报数。”

    李善长杵在队列最前头,从刚才到现在没挪过一步。

    五十个人开始往一块儿凑数。

    第一组报了应天府十年净额,领头那个算盘手念了个数。

    第二组也报应天府。

    对不上。

    差了四千三百石。

    “听谁的?”

    “我这个过了两遍——”

    “我过了三遍!”

    李善长手一抬。

    全场哑了。

    “各组最后的总数,递上来。”

    数字一份一份送到他跟前。

    十三份总表。

    十三个答案。

    最大的跟最小的岔开了十一万两白银。

    十一万两。盖三座王府绰绰有余。养两万边军吃一年不成问题。够让户部尚书的脑袋搬三回家。

    刚才笑话林易只带一个丫头的那帮人,这会儿一个赛一个的安静。

    五十个大明顶尖的算学好手,磨了一个半时辰,磨出十三个不一样的答案。

    哪个是对的?

    谁也说不准。

    李善长伸手。

    “金算盘。”

    书吏双手捧上那把黑檀算盘。御赐的东西,盘面磨得泛着骨色。

    七十三岁的手指搭上横梁。

    洪武元年,他一个人靠这把算盘清过十二省军粮调拨的账。五个算学博士追不上他的手速。

    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

    手指落下去。

    算珠响了。

    就一把算盘,一双手,一个人。

    噼。啪。噼啪噼啪。

    节奏稳得跟敲钟一样。

    书吏翻册子报数,李善长右手拨珠,左手落笔。大写汉字一个接一个往外蹦,笔画干脆,没一划多余的。

    半炷香。

    算珠声停了。

    李善长把草稿纸翻到末页。一串大写数字,打头是“壹佰”,收尾落在“两”字上。

    二十一个字。

    他把手从算盘上撤回来,转身。

    “陛下。这是老臣的答案。”

    太监接了草稿,碎步跑上御阶。朱元璋展开,一个字一个字看完。

    点了下头。

    不算认可,就是确认收到了。

    然后——

    龙椅上那双眼睛转向大殿中央的矮凳。

    林易还坐着。

    两个时辰,换了三个姿势。先翘二郎腿,后来左腿换右腿,再后来脑袋歪到一边,眼皮都快合上了。

    计算器攥在手里,屏幕黑着。

    开头按了一下就再没碰过。

    “林易。”朱元璋的声音从御阶上头砸下来。“你的答案呢?”

    林易睁眼。

    伸了个懒腰。肩膀咔嚓响了两下。

    站起来。

    右手打了个响指。

    脆的很。

    身后徐妙云动了。

    她从怀里抽出那卷硬纸板,蹲下身,直接在奉天殿金砖地面上铺开。

    两尺宽,四尺长。

    上头画满了格子。横线竖线用炭笔贴着直尺拉的,每一格大小差不多。最上面一行写着表头——“省”“府”“年份”“税额”“灾蠲”“军屯”“藩王禄米”“净额”。

    八列。

    下面全是空格。

    “这什么东西?”有人嘟囔。

    “跟棋盘似的——”

    林易蹲下来。左手摁住纸角,右手捏着炭笔。

    计算器搁膝盖上,屏幕亮了。

    开始填。

    第一列,“应天”。第二列,“洪武元年”。第三列——拇指在计算器上连按四下,屏幕蹦出数字,炭笔落纸。

    三秒。一个格子。

    下一行。“应天·洪武二年。”

    按键。填数。

    再下一行。

    没翻黄册。没人报数。没查附册。

    殿外不知道什么地方传来一声闷响,像是哪个太监踩了门槛绊了一跤,没人理。

    他闭了一个半时辰的眼,压根就没在睡。

    炭笔在格子里飞快的划,数字一行一行往下落。

    十个城,十个年份,一百行——

    填到苏州府洪武三年的时候,炭笔顿了。

    “灾蠲。”林易头也不回。

    徐妙云开口了。

    “工部水利卷宗,洪武三年太湖水患专卷附页。蠲免三百二十两五钱三分。户部黄册里没有这条。”

    她昨天拆那三车文言文垃圾的时候,在工部退回的一卷残档底下见过这个数。当时标了红字,注了来源页码。

    没想到今天用上了。

    林易炭笔落回纸面,数字填进格子。

    继续。

    每一行八个格子,前五个是原始数据,后三个扣除项。最后一列——净额。

    填到净额那列的时候,他在每行格子里写了个运算符号。

    “=C3-D3-E3-F3”。

    复式校验。每行净额等于税额减掉三项扣除。任何一项错了,这行立马对不上。对不上的话,一眼就能看出是哪列出了岔子。

    五分钟。

    一百行填完了。

    林易在表格最底下画了一条双横线。

    双横线下面,写了最后一个数。

    精确到“文”。

    个位数是“七”。

    笔停了。

    他拿起那张硬纸板,站起来。

    走到李善长面前。

    一脚踢过去。

    纸板旋着滑过金砖地面,撞上李善长的靴尖。

    “李大人的算术确实不赖。”

    林易拍了拍手上的炭灰。

    “不过,您的最终答案——”

    竖起一根手指。

    “差了三百二十两五钱三分。”

    李善长低头看了一眼脚底下那张网格纸。

    又看了一眼自己手里那二十一个大写汉字。

    没吼。

    他解下腰间那把金算盘,搁在矮桌上,手指搭上横梁,开始反算。

    拨了三下,停了。

    又拨了两下。

    又停了。

    苏州,洪武三年,灾蠲。他把面前所有的黄册翻了个遍,太湖水患那笔蠲免——找不着。

    他打了四十年算盘。从没差过一文。

    他没算错。

    是这个数字压根就没到过他手里。

    “胡说。”

    声音压得很低,喉咙里好像堵了什么东西。

    “老夫主持国库二十年——工部的卷宗,什么时候轮到算国库的账?”

    “什么时候?”林易倒退两步,一屁股坐回矮凳上。

    “从洪武三年太湖发大水那天起。户部蠲免了税粮,工部拨了治水银子。两笔账走的是同一个府、同一个年份,但分属两个衙门的两套册子。六年了,没有任何一个人把这两笔账对到一起过。”

    手指弹了弹那张网格纸。

    “我这张表能。”

    李善长的手还搭在算盘横梁上。

    没再拨。

    算珠安安静静挂在那儿,一颗没动。

    御阶上,朱元璋抬了下巴。

    “来人。去内帑,把洪武元年到洪武十年的银库入库绝密底卷抬出来。”

    太监领命出殿。

    没人吭声。

    一炷香以后。

    四个太监抬着两口铁皮箱子进来。箱面贴着封条,火漆没动过。

    朱元璋亲手验了封条,点了头。

    太监撬开箱盖。十年底卷,一年一个锦囊——内帑司库官亲手誊的真实入库数。只有皇帝能看。

    十年底卷的最后合计抄在黄绢上,送到殿中央。

    太监高声念。

    念完——

    黄绢上的数字,跟林易网格表最底下那个数。

    一文不差。

    连洪武三年苏州府因水灾蠲免的三百二十两五钱三分,都被精准的剔了出去。

    李善长的答案里,这笔钱还算在里头。

    第二排那个年轻算盘手先绷不住了。

    他低头瞅了一眼自己的草稿纸——满纸大写汉字,涂了十几处,墨迹糊成一坨。

    再看了一眼地上那张网格纸。

    八列。一百行。每个数字清清楚楚。

    不用复算。不用核对。扫一眼就知道对不对。

    他伸手去够桌上那把跟了十九年的算盘。

    拿不动。

    李善长杵在原地。

    手垂着。

    金算盘还搁在矮桌上。盘面包了浆一样温润,算珠没归位。

    嗓子动了一下,没出声。

    七十三岁。开国文臣之首。一辈子的算学本事。

    输给了一张画着格子的破纸板。

    输给了一个他手头根本没有的数字。

    殿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铁甲片撞在一块儿,靴跟把石板砸得山响。

    一个太监连滚带爬冲进来,扑到御阶底下。

    “报——!燕王殿下八百里加急!已入京畿!明日午时到京!”

    林易端茶壶的手停了一下。

    他偏头看了徐妙云一眼。

    徐妙云站在那儿,脸上什么也没有。

    但她右手从腰间木牌上挪开了,垂回身侧,五根手指捏着衣摆,捏了一下。

    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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