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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三个字母干碎四十年金算盘

    李善长弯腰,把地上那张网格纸捡起来。

    很慢。

    七十三岁的腰弯下去不容易,边上站着的书吏手往前伸了伸,又缩回去了。

    纸拿在手里,一行一行的看。

    八列。一百行。阿拉伯数字。运算符号。

    每一个字符都不认识。

    但是结构他认识。

    横竖交叉,归类清楚,校验对得上——不是鬼画符。是一套他没见过的记账规矩。

    他把纸放回地上。直起腰。腰椎咯噔响了一声。

    “林易。”

    声音哑了,但还撑着。

    “算账,你赢了。”

    大殿嗡了一声。

    百官面面相觑。

    韩国公认了?

    “但。”

    这个“但”字一出来,伸长脖子的人更多了。

    李善长从腰间摘下金算盘,双手捧着,搁到书吏的矮桌上。

    转过身。

    “算账是术。你那方盒子算得快,老夫认。你那格子纸列得巧,老夫也认。”

    往前走了一步。

    “但数理,才是道。”

    又一步。停了。

    “你若只会这些——不过是个跑得快的驿卒。”

    他朝身后一招手。

    书吏从袖中掏出一卷泛黄的绢帛,双手递上。

    李善长展开。

    蝇头小楷,墨色深褐,少说存了百年。

    “《九章算术》盈不足篇第七,残局第十四。”

    声音忽然稳了。

    站到古法数术这个领域,七十三岁的底气全回来了。

    “南宋嘉定年间,算学博士秦九韶出此残局,挂于临安国子监。百年无人解。”

    绢帛亮给满朝文武。

    “元灭宋,残局流入大都。集贤院七名数术待诏联手推演三月,未果。洪武立国,老夫从废墟中寻回此卷——花了四年,推到第九步,卡住了。”

    殿内安静得能听见屋脊上的鸟叫。

    “今以此题问你。”

    李善长把绢帛往前一递。

    “你那方盒子、那格子纸——解得了么?”

    龙椅上,朱元璋往前探了半个身子。他听不懂残局第十四,但他听懂了百年无人解这五个字。

    御史台几个老臣互相点头——这才是正戏。

    太监接过绢帛,高声念。

    题目大意:

    有甲乙两种粮,混入三十七仓。每仓或纯甲、或纯乙、或甲乙混装。已知:纯甲仓数加混装仓数的两倍,等于四十九。纯乙仓数的三倍减去混装仓数,等于二十五。问:纯甲、纯乙、混装各几仓?

    附加条件:每仓容量不同,混装仓甲乙比例未知,需以仓数反推容量分配……

    题还没念完,算盘手们脸色已经变了。

    这不是加减乘除。条件套着条件,越拽越紧。

    林易坐在矮凳上。

    茶壶搁膝盖上,微微晃。

    听完了。

    “噗。”

    他笑了一声。

    不是冷笑。是那种看到自家小侄子用十页草稿认认真真算一道口算题时的笑。

    李善长的脸涨红了。

    “你笑什么!”

    “没什么。”

    林易站起来,拍了拍裤腿。扭头看徐妙云。

    “去门口找两个太监,抬块屏风进来。大的。”

    徐妙云没问为什么,转身出去了。

    半炷香后。

    一块六尺高的黑漆木屏风被抬进奉天殿正中。涂过桐油,漆黑发亮。

    林易从腰牌盒子底层摸出一截白色的东西。

    粉笔。

    系统附赠。

    他走到屏风前,粉笔抵上黑漆面。

    咔。

    第一笔。

    X。

    满朝寂静。

    没人认识。

    第二个。

    Y。

    第三个——

    Z。

    林易在X旁边写了三个字:纯甲仓。

    Y旁边:纯乙仓。

    Z旁边:混装仓。

    然后回到屏风正中。粉笔落下。

    X+ Y+ Z= 37

    X+ 2Z= 49

    3Y- Z= 25

    三行。写完还不到十息。

    两百多双眼睛瞪着屏风。阿拉伯数字有人认识——林易教给太子的那套已经在部分官员里传开了。

    但字母和符号,天书。

    李善长头一个冲到屏风跟前,脸离那三行字不到一尺。

    看得见每一笔粉痕。

    一个字都看不懂。

    林易没理他。

    粉笔继续动。

    “第一个式子,Z等于37减X减Y。代入第二个。”

    刷刷刷——

    X+ 2(37- X- Y)= 49

    展开,合并。

    X+ 2Y= 25——④

    “再代第三个。”

    4Y+ X= 62——⑤

    五十个算盘手愣着。

    书吏们愣着。

    他们看不懂每一步在干什么,但他们能看出一件事——粉笔没停过。

    没翻册子。没拨算珠。没一个人报数。

    这人在空手拆题。

    “⑤减④。”

    粉笔刷了两下。

    2Y= 37

    Y= 18.5

    粉笔停了。

    林易回头。

    “仓数不能半个。李大人,你这题条件给错了。”

    大殿死寂。

    李善长的嘴张着,没合上。

    “第三项条件,‘纯乙仓数三倍减混装仓数等于二十五’——”

    林易擦掉最后两行,改“25”为“26”,重新算。

    Y= 19。

    回代。

    X= 25- 2×19=-13。

    “负数。仓数也不能是负的。”

    粉笔拍在屏风框上,粉末炸开一小片白雾。

    殿门外头什么东西响了一声,像是谁绊了脚,没人看。

    林易转过身,面朝李善长。

    “这道题从南宋挂到现在,不是没人解得开——”

    “是题目条件互相打架。根本无解。”

    殿里连呼吸声都没了。

    “一百年来,所有人都在拼命找答案。”

    林易把粉笔丢到桌上,咔嗒滚了两圈。

    “没有一个人想过——也许是出题的人错了。”

    李善长站在屏风前。

    手伸出去,指尖碰到了“X”那个字母。

    粉末沾在指头上,白的。

    他站在那儿,半天没动。

    七十三岁。开国文臣之首。四年死磕一道题,卡在第九步。

    不是他笨。

    是他压根不知道,三行字就能把整个题的骨架拆干净。

    他看了一辈子树叶。

    这个人让他看见了整片林子。

    身后响了一下。

    林易已经坐回了矮凳。

    没拿茶壶。

    他从怀里拿出一张巴掌大的硬纸板。

    上面只印了一行——

    【大明企业管理监察办公室·整改考核通知书(个人版)】

    考核对象一栏是空的。

    林易拿起炭笔。

    在空白处慢慢写了三个字。

    “李善长。”

    纸板翻过来,朝着满朝文武亮了一下。

    “韩国公。”

    林易的声音不高,但穹顶把每个字送进了每一只耳朵。

    “您的季度考核——从今天开始。”

    李善长的手还搭在屏风上,粉笔灰沾了一指头。

    他没接话。

    不是不想接。

    是不知道该接什么。

    御阶上,朱元璋的脚从温水桶里抽出来,水洒了一地。

    太监去擦。

    他没让擦。

    “林易。”

    声音从龙椅上压下来。

    “韩国公的考核内容——你打算考什么?”

    林易没回头。

    炭笔在考核表背面的空白栏里落下去,一笔一划。

    殿里没人看得见他在写什么。

    但所有人都看见了李善长的手,从屏风上慢慢缩了回去。

    五十把算盘,安安静静躺在矮桌上。

    没有一颗珠子在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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