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善长弯腰,把地上那张网格纸捡起来。
很慢。
七十三岁的腰弯下去不容易,边上站着的书吏手往前伸了伸,又缩回去了。
纸拿在手里,一行一行的看。
八列。一百行。阿拉伯数字。运算符号。
每一个字符都不认识。
但是结构他认识。
横竖交叉,归类清楚,校验对得上——不是鬼画符。是一套他没见过的记账规矩。
他把纸放回地上。直起腰。腰椎咯噔响了一声。
“林易。”
声音哑了,但还撑着。
“算账,你赢了。”
大殿嗡了一声。
百官面面相觑。
韩国公认了?
“但。”
这个“但”字一出来,伸长脖子的人更多了。
李善长从腰间摘下金算盘,双手捧着,搁到书吏的矮桌上。
转过身。
“算账是术。你那方盒子算得快,老夫认。你那格子纸列得巧,老夫也认。”
往前走了一步。
“但数理,才是道。”
又一步。停了。
“你若只会这些——不过是个跑得快的驿卒。”
他朝身后一招手。
书吏从袖中掏出一卷泛黄的绢帛,双手递上。
李善长展开。
蝇头小楷,墨色深褐,少说存了百年。
“《九章算术》盈不足篇第七,残局第十四。”
声音忽然稳了。
站到古法数术这个领域,七十三岁的底气全回来了。
“南宋嘉定年间,算学博士秦九韶出此残局,挂于临安国子监。百年无人解。”
绢帛亮给满朝文武。
“元灭宋,残局流入大都。集贤院七名数术待诏联手推演三月,未果。洪武立国,老夫从废墟中寻回此卷——花了四年,推到第九步,卡住了。”
殿内安静得能听见屋脊上的鸟叫。
“今以此题问你。”
李善长把绢帛往前一递。
“你那方盒子、那格子纸——解得了么?”
龙椅上,朱元璋往前探了半个身子。他听不懂残局第十四,但他听懂了百年无人解这五个字。
御史台几个老臣互相点头——这才是正戏。
太监接过绢帛,高声念。
题目大意:
有甲乙两种粮,混入三十七仓。每仓或纯甲、或纯乙、或甲乙混装。已知:纯甲仓数加混装仓数的两倍,等于四十九。纯乙仓数的三倍减去混装仓数,等于二十五。问:纯甲、纯乙、混装各几仓?
附加条件:每仓容量不同,混装仓甲乙比例未知,需以仓数反推容量分配……
题还没念完,算盘手们脸色已经变了。
这不是加减乘除。条件套着条件,越拽越紧。
林易坐在矮凳上。
茶壶搁膝盖上,微微晃。
听完了。
“噗。”
他笑了一声。
不是冷笑。是那种看到自家小侄子用十页草稿认认真真算一道口算题时的笑。
李善长的脸涨红了。
“你笑什么!”
“没什么。”
林易站起来,拍了拍裤腿。扭头看徐妙云。
“去门口找两个太监,抬块屏风进来。大的。”
徐妙云没问为什么,转身出去了。
半炷香后。
一块六尺高的黑漆木屏风被抬进奉天殿正中。涂过桐油,漆黑发亮。
林易从腰牌盒子底层摸出一截白色的东西。
粉笔。
系统附赠。
他走到屏风前,粉笔抵上黑漆面。
咔。
第一笔。
X。
满朝寂静。
没人认识。
第二个。
Y。
第三个——
Z。
林易在X旁边写了三个字:纯甲仓。
Y旁边:纯乙仓。
Z旁边:混装仓。
然后回到屏风正中。粉笔落下。
X+ Y+ Z= 37
X+ 2Z= 49
3Y- Z= 25
三行。写完还不到十息。
两百多双眼睛瞪着屏风。阿拉伯数字有人认识——林易教给太子的那套已经在部分官员里传开了。
但字母和符号,天书。
李善长头一个冲到屏风跟前,脸离那三行字不到一尺。
看得见每一笔粉痕。
一个字都看不懂。
林易没理他。
粉笔继续动。
“第一个式子,Z等于37减X减Y。代入第二个。”
刷刷刷——
X+ 2(37- X- Y)= 49
展开,合并。
X+ 2Y= 25——④
“再代第三个。”
4Y+ X= 62——⑤
五十个算盘手愣着。
书吏们愣着。
他们看不懂每一步在干什么,但他们能看出一件事——粉笔没停过。
没翻册子。没拨算珠。没一个人报数。
这人在空手拆题。
“⑤减④。”
粉笔刷了两下。
2Y= 37
Y= 18.5
粉笔停了。
林易回头。
“仓数不能半个。李大人,你这题条件给错了。”
大殿死寂。
李善长的嘴张着,没合上。
“第三项条件,‘纯乙仓数三倍减混装仓数等于二十五’——”
林易擦掉最后两行,改“25”为“26”,重新算。
Y= 19。
回代。
X= 25- 2×19=-13。
“负数。仓数也不能是负的。”
粉笔拍在屏风框上,粉末炸开一小片白雾。
殿门外头什么东西响了一声,像是谁绊了脚,没人看。
林易转过身,面朝李善长。
“这道题从南宋挂到现在,不是没人解得开——”
“是题目条件互相打架。根本无解。”
殿里连呼吸声都没了。
“一百年来,所有人都在拼命找答案。”
林易把粉笔丢到桌上,咔嗒滚了两圈。
“没有一个人想过——也许是出题的人错了。”
李善长站在屏风前。
手伸出去,指尖碰到了“X”那个字母。
粉末沾在指头上,白的。
他站在那儿,半天没动。
七十三岁。开国文臣之首。四年死磕一道题,卡在第九步。
不是他笨。
是他压根不知道,三行字就能把整个题的骨架拆干净。
他看了一辈子树叶。
这个人让他看见了整片林子。
身后响了一下。
林易已经坐回了矮凳。
没拿茶壶。
他从怀里拿出一张巴掌大的硬纸板。
上面只印了一行——
【大明企业管理监察办公室·整改考核通知书(个人版)】
考核对象一栏是空的。
林易拿起炭笔。
在空白处慢慢写了三个字。
“李善长。”
纸板翻过来,朝着满朝文武亮了一下。
“韩国公。”
林易的声音不高,但穹顶把每个字送进了每一只耳朵。
“您的季度考核——从今天开始。”
李善长的手还搭在屏风上,粉笔灰沾了一指头。
他没接话。
不是不想接。
是不知道该接什么。
御阶上,朱元璋的脚从温水桶里抽出来,水洒了一地。
太监去擦。
他没让擦。
“林易。”
声音从龙椅上压下来。
“韩国公的考核内容——你打算考什么?”
林易没回头。
炭笔在考核表背面的空白栏里落下去,一笔一划。
殿里没人看得见他在写什么。
但所有人都看见了李善长的手,从屏风上慢慢缩了回去。
五十把算盘,安安静静躺在矮桌上。
没有一颗珠子在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