滋——
绿灯亮了。
孙安脸上那点笑意,僵在半道上。他盯着那盏一闪一闪的绿灯,后槽牙悄悄咬紧。
林易拖着探头,绕着院子转了一圈。屏上安静,全是绿。
府里四十七口人,被家丁婆子撵到院子中央,跪了一地。孙安站在前头,脊背挺得笔直,脸上堆着谦卑的笑,那笑底下却藏着算准了的松弛。
林易没在意。这套戏码,涂节演过,别人也演过。演得再好,也不过是给探测仪找个更刺激的靶子。
探头贴着正堂门槛,滋滋响了半晌。绿灯不灭。
林易皱眉,把探头往书房方向一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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孙府这一趟,翻出的家底比涂节还多两成。金条码了四箱,字画堆了半屋子,连孙安床底下那口棺材——给自己提前预备的寿材——夹层里都塞满了银票。
孙安当场瘫倒在地,裤裆湿了一大片。
毛骧看得眼皮直跳。凡是穿官袍又嘴上喊清廉的,十个里头九个是烂到骨子里的空壳子。
可翻家底翻得再彻底,账本上的死数字堆得再高,另一桩事,却卡了壳。
企管办后堂,油灯捻得老亮。
毛骧捧着一摞供词,站在林易案前,眉头拧成个疙瘩。
“大人。”他把供词往案上一搁,“涂节、孙安这帮人,赃物是招了。可一问跟谁勾结、地方上还有哪些乡绅接应……”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
“死活不开口。”
林易正在案上核对一份熔铸清单,抬眼没动。
“打了几天了?”
“三天三夜。”毛骧答得干脆,脸上没什么表情,眼底憋着点闷气,“诏狱里的刑,能用的都用了。夹棍、老虎凳……有几个骨头都打断了。”
“死不开口?”
“死不开口。”毛骧重复了一遍,语气里透出点无奈,“大人,这帮人心里都憋着一股劲。他们知道自己是死路一条了,可就想着——护住外头那张网。等风头过了,好让人给他们报仇。”
林易搁下笔,手指在案上敲了两下。
这倒是个熟悉的路数。
前公司那几个中层,被裁员通知书砸到脸上时,也是这副德行。人都要滚蛋了,还想着护着自己那点小圈子,防着新来的接手把猫腻全抖搂出来。
刑讯逼供,短平快,可副作用大。打到骨头断,人容易死;死了,嘴一闭,什么都问不出来了。而且这帮老油条心理素质是真硬,打断腿都能扛住不吭声,说明传统手段已经到了边际效应递减的地步。
得换个法子。
一个诛心的法子。
林易站起身,走到窗边,手撑着窗框。
“老规矩不好使了。”他转身,看向毛骧,“换个打法。”
“怎么打?”毛骧下意识追问。
林易没直接答,反倒问了句:“那帮人贪了一辈子,图的是什么?”
毛骧愣了愣,没跟上思路。
“图的是银子、字画、古玩。”林易自问自答,笑了笑,“这帮人宁可掉脑袋,也不肯吐出人情网,是因为脑袋掉了是一时的痛,可那点财富,是他们攒了半辈子的命根子。”
“打断骨头,他们能扛。”
林易抬手,在自己胸口点了点。
“可要是把他们的命根子,当着他们的面,烧成灰呢?”
毛骧一个激灵,抬起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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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
企管办内部广场。
日头正毒,晒得青砖发烫。
三百多名胡党核心贪官,被锦衣卫押解着,跪成方阵。个个衣衫褴褛,脸上带着伤,眼神空洞。涂节和孙安也在其中,两人相隔不远,谁也没看谁。
广场中央,一座熔炉早已架好。炉底柴火烧得正旺,炉膛里透出滚烫的红光,一股铁腥味混着焦糊味在广场上弥漫。
熔炉旁边,赃物堆得老高。
金条码成方垛,银砖堆成矮墙,古玩字画用木箱装着,一箱一箱码在显眼的位置。
涂节看见那堆字画箱子上贴的封条,脸绷紧了。
那是他府里搜出的《千里江山图》摹本,还有几幅前朝孤本。
孙安也在人群里,看见自己那床下夹层的银票被摆在前头,脸抽了一下。
林易拎着个铁皮喇叭筒,站在熔炉前的高台上。他今天没端冰美式,手里就那个喇叭筒,晃悠悠的敲了两下。
“咚——咚——”
金属声在广场上响开,三百多个脑袋齐刷刷的抬起来。
“都精神点。”林易把喇叭凑到嘴边,声音透过铁皮筒放大了几倍,砸在每个人耳朵里,“今天开个大会。”
跪在前排的一个户部主事嘴唇哆嗦了一下,眼睛死死盯着那堆金条。
“不交代关系网是吧?”林易环视一圈,笑了笑,眼里却没什么笑意,“行。”
“既然你们那么喜欢把银子藏在墙里……”
他顿了顿,抬手朝熔炉方向一指。
“今天,我就让你们亲眼看着,你们这辈子的血汗钱,变成真正的废料。”
广场上静下来,没人出声。
紧接着,几个工匠抬着一口字画箱子,直奔熔炉炉口。
“不——!”
涂节想站起来,被身后锦衣卫一脚踹回地上。
箱盖被撬开,里头一卷宋代绢本,展开时那画面上的山水云雾,连见惯了世面的老工匠都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工匠没多想,抓着画轴,直接甩进炉膛。
“轰——”
火苗窜起老高,那卷绢本卷曲发黑,不出三息,化成一撮飞灰,被热浪卷着,飘出炉口。
跪在地上的一个礼部官员,眼睛直勾盯着那撮飞灰飘远,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呜咽。
“下一箱。”林易的声音透过喇叭筒传出来,语气很平。
第二箱,是几件前朝古玉。工匠抡起大锤,把玉器砸碎,连着碎渣一起倒进炉膛。
第三箱,金元宝。
工匠把一箱纯金元宝倒进熔炉,金光刺眼的元宝落进滚烫的铁水里,被高温吞没,跟炉里的劣质生铁搅在一起,翻滚,化开。
“不可逆熔铸。”林易站在高台上,拿喇叭筒敲了敲炉沿,声音里透着股说不出的漫不经心,“熔了,就再也分不出来是金是铁了。”
黄澄澄的金水混进灰扑的铁水里,搅拌,翻涌,变成一锅没用的废渣。
跪在广场上的三百多号人,眼睛齐刷刷的黏在炉口,一动不动。
有人嘴唇发抖,喃喃念叨着什么。
有人眼睛瞪得发直,双手死抠着膝下的青石板。
一个户部主事哆嗦了一下,裤裆里传出一股骚气,裤管湿了一大片。他自己都没察觉,整个人瘫软下去,眼神空得吓人。
砍头,他们不怕。
在诏狱里挨了三天三夜的夹棍老虎凳,他们也咬牙扛过来了。
可这些财富——是他们省吃俭用,几十年如一日攒下来的命根子,被人当着他们的面,烧成灰,化成渣。
“再来一箱。”林易的声音又响起来。
工匠捧着最后一箱字画走向炉口。
“我说——!”
人群中窜出一声嘶吼。
一个身形佝偻的主事扑倒在地,膝盖磕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一响,连滚带爬冲到高台下。
“我说!我全都说!”
他额头抵着地面,声音带着哭腔,跟嘶吼差不多。
“那笔十万两的盐税,是我和江南沈家联手吞的!沈家的人这会儿就在……”
工匠捧着字画箱子的手停在半空,抬眼看向高台。
林易低头看着那个瘫在地上涕泪横流的主事,笑意深了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