佳佳跪在地上,仰着头,眼泪大颗大颗地从眼眶里滚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冷库的水泥地面上,啪嗒,啪嗒。
她没有抹眼泪,就那么跪在那里,仰着头,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
“妈妈,你为什么是透明的?你是不是生病了?妈妈你告诉我,我照顾你,我会煮粥了,爸爸教我的,虽然煮糊了一次,但是第二次就好了,妈妈你尝一口好不好?”
她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塑料袋,里面装着几块掰碎了的饼干,已经碎成渣了,还沾着口袋里面的棉絮。
“妈妈你看,我今天在学校发的饼干,我没舍得吃,我想带回来给你,你以前说你最喜欢吃这个牌子的饼干了,妈妈你尝尝。”
她把塑料袋举起来,举到那团淡金色的光点面前。
塑料袋穿过光芒,掉在了地上。
饼干渣撒了一地。
佳佳愣了一下,弯腰去捡。
一块,两块,三块,她把饼干渣一颗一颗地从地上捡起来,捧在手心里,又举起来。
“妈妈,饼干掉了,但是还能吃,你尝尝。”
李婉清没有回答。
不是不想回答,是说不出话。
她的身形在剧烈地颤抖,像一盏被风吹得快要熄灭的蜡烛,每一次颤抖都有光点从她身上飘散。
“佳佳。”陈澜蹲下身,声音戴着哽咽,“你妈妈她……吃不到了。”
“为什么?”佳佳转过头,红肿的眼睛看着他,“是不是因为我没保护好饼干?是不是因为我弄掉了?我下次不会了,叔叔你让妈妈吃一口好不好?我再也不会惹妈妈不开心了,让她吃一口吧!”
陈澜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见过太多人间惨剧,听过太多受害者的遗言。
在别人眼中,他是无所不能的人间无常,是秦昭襄王。
但这次,听到一个七岁孩子的话,他第一次觉得自己无能为力,仿佛回到了那一年!
“佳佳。”李婉清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比刚才清晰了很多,像是把魂魄里最后的力量全部挤出来了,“妈妈不饿,你吃,你帮妈妈吃。”
佳佳低下头,看着手心里那几块沾着灰的饼干渣,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把饼干渣送进嘴里,嚼了嚼,咽了下去。
“妈妈,饼干是甜的。”
“嗯,妈妈知道。”
“妈妈,你什么时候回来?你回来我再给你带饼干,我带一整包,不,我带两包,一包给你,一包给爸爸,我们一家人一起吃。”
李婉清的身形又淡了几分。
陈澜的功德金光已经覆不上去了,她的魂魄像一块被火烧过的纸,一碰就碎。
“佳佳,妈妈要去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了。”
“去哪里?”
“去一个……所有妈妈最后都会去的地方。”
“那你还会回来吗?”
李婉清沉默了。
那个沉默很短,短到在成年人听来只是一次呼吸的间隙。
但在佳佳的世界里,那可能是她七岁人生中最长的一次等待。
“会。”李婉清的声音很轻,“妈妈会在你梦里回来,会在你吃饼干的时候回来,会在你想妈妈的时候回来。”
“妈妈一直都在,只是你看不到我了。”
佳佳终于哭了出来。
不是无声地掉眼泪,是嚎啕大哭,是七岁的小女孩终于可以把所有的悲伤、恐惧、委屈全部哭出来的那种大哭。
“我不要!我不要妈妈走!你回来!你回来啊!我不吃饼干了,我也不上学了,我乖乖的,我什么都听你的,你别走好不好?”
她扑李婉清。
这一次,她没有穿过。
不是碰到了,是李婉清主动迎了上来,轻轻覆在她的脸上,像一只虚无的手,在抚摸女儿的脸颊。
“宝贝,妈妈这辈子最开心的事,就是生了你。”
话音刚落,她化作无数细小的金色光点,像一场无声的烟火,在冷库的穹顶上绽放,又缓缓飘落。
落在佳佳的头发上,落在她的肩膀上,落在她伸出的掌心里。
落在她还没来得及吃完的那袋饼干渣上。
佳佳站在那里,仰着头,看着那些光点一片一片地飘落,一片一片地熄灭。
她把手掌心里最后一片光点小心翼翼地合拢,捧在胸前,像捧着一颗随时会熄灭的烛火。
佳佳没有哭喊,而是眼神呆滞地看着天空,喃喃了两个字,晕倒过去。
“妈妈……”
这时,陈鹏醒了。
“别杀我,我已经按照你说的去做了,你说过要保我!”
陈澜抱起晕过去的佳佳,眼神变得无比冰冷,仿佛一头毫无感情的野兽。
他抬头看向苏棠和韩彻:“给我往死里打,放心,有我在,他死不了。”
“明白。”
两人抹去眼泪,冲向陈鹏,拳打脚踢。
“畜生,你个该死的畜生!”
“他妈的,老娘今天不把你打死,老娘不姓苏!”
随后,陈鹏被苏棠二人打的半死,昏迷过去,然后被方晴带走。
陈澜扫视四周,这里没有其他气息,那巫师估计早就跑了。
……
审讯室。
陈鹏醒来,却看到陈澜以及白起坐在他面前,白起那冰冷的眼神,让他打了个寒颤。
“白起,陈警官!”陈鹏缩了缩脑袋,嘴唇哆嗦,“我交代,我全部交代!”
“说吧。”陈澜开口。
“是,李婉清是我杀的,可她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是她害死了我妈,我才想杀她的!”
“你说的是她当年不出钱救你妈的事情?”陈澜问道。
“没错,就是……”陈鹏一愣,诧异看着陈澜:“你怎么知道的,这件事情,不可能有第三个人知道,难道是李婉清鬼魂告诉你的?”
“你看看这个吧。”陈澜没有多说,拿出李婉清的手机,放在桌上。
陈鹏低头看去,瞳孔猛地收缩,一把抓住手机,认真看了起来,呼吸都慢了半拍。
啪嗒!
手机掉在桌上,陈鹏双目失神,双手发抖,猛地大拍桌子,指着陈澜发疯似地大喊:“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这是你们编的,这是假的,这绝对不可能!”
又忽然冷静下来,看着陈澜,泪流满面:“说啊,你们说这是骗我的,求求你们了,说这是骗我的!”
陈澜不语,陈鹏忽然放声大哭,额头不断撞击桌面:“不,这都是骗人的,事情的真相怎么可能是这样,不是真的!”
慢慢,他不再声嘶力竭大喊,而是哭泣。
而手机亮着的屏幕,上面显示着李婉清和陈鹏妈妈的对话。
【婉清,把钱收好,千万别给我儿子,我知道他很想救我,可我已经癌症晚期,再怎么花钱都是无力回天,何况你们还有孩子、房贷、车贷这些,压力本来就大。】
【妈,别说这些,无论如何,我们都会想方设法去救你的。】
【别傻了,我已经没救了,我知道你最听话了,管好钱,别让我那傻孩子再拿钱救我了。】
【是,妈,我听你的。】
【嗯,谢谢你愿意当这个坏人,要不然那孩子肯定不听我的。】
【别这么说,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