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历先是怔了一下,随即哭笑不得:“朕不过是瞧她和姮媞姑侄两个打马球,见咱们华姐儿马上英姿,很有咱们满洲姑奶奶的气派,方才话赶着话提了一句,将来随朕去草原,定能大方光彩。又不是要她去抚蒙和亲,哪值得你这样大惊小怪?”
见若弗仍旧板着脸,他又笑着伸手去拉她:“何况她如今才多大?下个月过了生辰,也才十一周岁,便是照虚岁算,也不过十三。谁要这时候便给她说亲了?朕还想多留她几年,好好叫她享几年公主的福呢。”
若弗确实爱听叫华兰享福之类的话,却还是道:“你少拿这些好听话来诓我,我当然知道她们这些受天下奉养的公主有什么样的责任在身,可道理归道理,我一个做母亲的,自然是替自己的孩子想了又想的,更是早就想与你商量出个两全其美的法子,华儿是我与你头生的孩子,我是无论如何也不愿意亏待了她的。”
“既然今日起了话头,也不必就此撂开,咱们先认真商量出个大致章程就是。我也不怕同你老实说,这些年我在心里琢磨过许多次,想来想起,还是觉得姮娖当年那个法子最好,联姻照旧联姻,可额驸却能跟公主一起留在京中,就在咱们眼皮子底下过日子。真有什么磕碰,长辈也能帮着调停,只要你我还活在世上一日,就没有人能刻薄了她去。”
弘历见她认真,知她素来是将这些孩子视逾性命的,神情也跟着认真起来,可听见姮娖,脸上又不由自主地露出一丝迟疑,委婉道:“姮娖同额驸如今……也不算十分和睦。”
姮娖额驸是准噶尔勋贵子弟,夫妻二人又是彼此看对眼过的,初来京城时也曾觉得繁华新鲜,新婚时,的确有过好些年浓情蜜意的时日。
可日子久了,难免思念故土亲友。
再加上二人衣食起居上的差异,也不知怎的,就从一开始的情趣,到了后来争执的由头。
这个嫌那个太板正,那个嫌这个太随性,总少不了口角是非。
就在去年,两人吵得实在厉害,姮娖一气之下哭着进宫,说既然他日日念着家乡,索性和离了放他自由,两个人都不必再受彼此折磨。
最后闹得太后亲自出面,一边安抚女儿,一边敲打女婿,才将这桩风波按下。
不过念及额驸思乡之情,也确实情有可原,还特意替他们求了恩典,弘历便准夫妻二人回准噶尔住上一年,如今人都还在那里。
若弗听完,反而一拍大腿:“这不正说明我说得对么?”
弘历:?
“天底下的夫妻哪有一辈子蜜里调油、连句嘴都不拌的?”若弗振振有词:“过日子磕磕碰碰才是常事!姮娖就是因为人在京城,受了委屈还能跑进宫里哭一场,皇额娘也能替她出头。她若远嫁千里,真受了什么气,想找娘哭都得骑几个月马回来,到时候谁知道她在那边受了多少委屈?所以不是这个法子不好,是还得再往前多想一步!”
弘历听她说得,似乎也几分道理,不由问道:“你还想怎么往前?”
若弗眼睛顿时亮了:“既然两处长大的孩子容易因为吃喝习惯、脾气性情不同拌嘴,那就打小一块儿养啊!吃一样的饭,读一样的书,玩也是一道玩,从小便熟悉彼此性情,我就不信长大以后还能为了吃甜吃咸吵个没完。”
她图穷匕见:“我听人说,民间早有这种法子,就叫先养后婚!”
弘历听得眼睛都瞪大了一点:“你这同招赘有什么两样?”
“我给他们留面子啊!”若弗答得无比理直气壮:“真招了赘,往后生的孩子可是要跟咱们姓爱新觉罗的,人家多半不肯,说出去也像平白矮了一截。可咱们又不叫他改姓,只是小时候接来京里养几年,吃咱们的、住咱们的、跟着最好的师傅念书习武,将来若真同公主看对了眼,再按正经礼数成婚,再给他们正经赏赐,面子给他们留足,里子咱们自己占了,不是正好?”
她越说越觉得这个主意妙不可言,连手都比划起来:“再说了,入主中原不一直是你们蛮——咳,不一直是他们惦记的好日子么?如今不用打仗便能把自家孩子送到京城来,锦衣玉食养着,这跟进了福窝有什么分别?草原上的日子自在是自在,偶尔去骑马住几个月我也喜欢,可真让我把华儿一辈子扔在那里吹风吃沙,我可舍不得。我捧在手心里千娇万宠养大的女儿,怎么能去吃苦呢!”
弘历嘴唇动了动,一时也没找到十分有力的反驳。
若弗见他已经明显松动,立刻趁热打铁:“行了,你别想那么多,就这么办吧!改明儿你便叫人往蒙古各部问一问,好好挑些年岁相当、性子好、身子壮实、模样也别太难看的孩子送进京来。”
“对了!”她忽然又想起来什么似的道:“也别光为了华兰一个,皇额娘也定是舍不得让姮媞远嫁的,一道预备着罢!再说华兰虽是咱们的嫡长女,身份最尊贵,可后头的妹妹们也是咱们大清公主,也都是喊我一声皇额娘,喊你一声皇阿玛的,咱们便没有只顾大的、不管小的道理……索性多接几个回来!”
说到这里,她自己先乐了:“一只羊也是赶,一群羊也是放,宫里如今孩子本就不少,再添七八个也乱不到哪里去。等人到了,各宫有女儿的自己挑一个合眼缘的带回去养着也成,自己未来的女婿自己教,想来她们比谁都上心。”
弘历听得啼笑皆非:“你当挑女婿是去马市挑马么?还各宫一人领一个。”
“那总不能闭着眼睛乱嫁吧?”若弗横他一眼:“从小瞧着长大,总比成婚前才见两回来得强。”
她说着说着,思绪却不由飘到了上辈子。
那时华兰后来曾私下同她咬过耳朵,要说对袁文绍这个人本身,她其实是挺满意的,比起那些风吹便倒的文弱书生,她还确实更喜欢武将家的子弟。
只可惜袁家那一大家子实在太能折腾,公婆偏心,妯娌难缠,家中破事一桩接一桩,再好的夫妻情分也经不起日日消磨。
好,这辈子,就给她挑个身强体壮文武双全但爹不疼娘不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