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徵端坐马上,面色平静,没有反驳,也没有动怒。
王仁义骂完,猛地一夹马腹,提刀朝魏徵冲去。
“我杀了你——!”
他冲到离魏徵三步远的地方,数柄长矛同时从两侧刺出,架住了他的刀。
紧接着,盾牌从左右合拢,将他死死夹住。
亲兵一拥而上,将他从地上架起来,按住了双臂。
刀被夺走,人被按跪在地。
他的脸被压在冰冷的石板上,挣扎着,嘶吼着,像一头被铁链锁住的猛兽,始终不肯低头。
魏徵策马向前两步,低头看着他。
“带回去,枭首示众。”他顿了顿,环顾周围投降的士卒,“首犯王仁义已就擒,其余人等一概不诛。禁止劫掠,禁止惊扰城中百姓。”
周国公府。
王盈坐在房中,手捧一盏温茶,等着父亲的消息。
自从李琚率军出征,她便日夜悬心,父亲和王仁义都在军中,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侍女推门进来,脸色惨白。
“娘子……”
王盈抬头,看见侍女脸上的表情,手中的茶盏微微一晃。
“怎么了?”
侍女嘴唇哆嗦了几下,终于挤出一句话:“邙山……主君背刺了太尉,太尉兵败,自刎了。”
茶盏脱手,在地上碎成几瓣。
王盈站起身,还没来得及开口,侍女又颤声道:“还有…… 王仁义少将军仓促起兵,兵败被擒,已经被魏徵拿下,斩首了。首级……挂在城楼上。”
王盈双腿一软,跌坐在地上。
父亲死了,义兄死了。
王家的一切,在短短一日之内,全都塌了。
而那个让她王家倾覆的人,是她的丈夫。
那个父亲最看重的乘龙快婿。
那个她深爱着的人。
而王仁义为了她,竟冒死起兵,计败身死。
王盈跌坐在地上,很久没有动。
侍女跪在她身边,不敢出声。
茶盏的碎片散落在裙裾周围,茶水洇湿了地面,留下一小片暗色的印子。
王盈的嘴唇翕动着,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那几个字——父亲死了,义兄死了,王家没了。
然后她忽然停住了。
那双眼睛里,原本的震惊与悲痛像潮水般退去,露出一种更深、更冷的东西。
她慢慢抬起头,看着侍女,声音沙哑却异常平静。
“此事,府中可还有其他人知晓?”
侍女愣了一下,连忙答道:“婢子刚从外面回来,一路没敢声张。府中之人……应该还不知道,不过——”
“不过很快就会有消息传来。”王盈替她说完了这句话。
她从地上缓缓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月色清冷,洒在庭院里的花木上,一切看起来和昨夜没什么不同。
可她知道,一切都不同了。
她闭上眼。
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王仁义第一次教她骑马的样子,那时候她才六岁,吓得直哭,他牵着小马一步一步走,说“别怕,义兄在呢”。
他每次出征回来,不管多累,都会先来找她,从怀里掏出从外面带回来的小玩意儿,一支珠花,一包糖炒栗子,几颗河边捡的鹅卵石。
在父亲面前,他说“义父,我想娶盈娘”,被拒绝后没有争辩,只是默默退下,第二天又照常来请安,照常护着她,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爱过李琚。
她真的爱过。
她以为那个男人娶她,是两情相悦,是英雄惜英雄。
她曾为他的英武倾倒,为他的温存沉溺,为他的每一个眼神、每一句话心动。
她在他面前笑过、哭过、柔软过,把自己的全部真心捧出来给他看。
可今天她才知道,那一切,从头到尾,都是一场戏。
义兄为什么会在她嫁给李琚之后愤而离开?为什么偏偏是今天举兵?父亲为什么会在邙山孤注一掷?为什么李琚明明娶了她,却对王家赶尽杀绝?
她终于想通了。
从她嫁给李琚的那一天起,王家就注定要亡。
她是一颗棋子,一颗用来麻痹父亲、牵制王仁义的棋子。
她的爱,她的温柔,她的期盼,全都成了李琚棋局里最趁手的一步。
王盈睁开眼,眼底已是一片冰冷死寂。
她转身走到柜前,打开最底层的暗格,从中取出一柄软剑。
剑身细窄,缠在腰间可以藏于衣下。
她又从妆匣中取出一把匕首,原本是为防不测之用的。
她把匕首递给侍女。
侍女接过来,手在抖。
“你怕不怕?”王盈看着她。
侍女咬着嘴唇,摇了摇头:“婢子六岁被卖进王家,是太尉收留了婢子,给了婢子一口饭吃。王家待婢子,恩重如山。”
王盈伸手,紧紧握了一下侍女的手。
两人敛息前行,穿过回廊,朝正堂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