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堂灯火通明。
韦珪端坐主位,身姿挺拔,神色从容,正与身旁的人说着什么,嘴角甚至还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她的身旁,站着一个身量高挑的女子,腰间佩剑,正是阴丽华。
阴丽华平时在府中便常带剑,王盈见过多次,从未起疑。
但此刻,她站在韦珪身边,手搭在剑柄上,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堂前,像一道无形的屏障。
王盈在门槛前停了一步。
她低头,假意整了整衣裙,实则在计算距离——从门槛到韦珪的主位,大约七八步。
若是趁其不备,冲刺三五步便可出手。
软剑锋利,只要刺中要害,一击便可毙命。
她深吸一口气,抬脚迈进门槛,屈膝行礼。
“夫人。”
韦珪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淡淡地“嗯”了一声。
王盈蓄势待发,指尖已经触到了腰间软剑的机括,只需轻轻一按,剑身便会弹出。
她咬着牙,猛地抬头——
门外骤然涌入大批女卫。
兵刃齐亮,寒光瞬间照亮了半间正堂。
数十名女卫从前后门同时涌入,将她与侍女团团围住。
阴丽华瞬间收笑,长剑出鞘,横剑护在韦珪身前,目光如鹰锁定王盈。
王盈僵在原地。
她的手还停在腰间,但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
“拿下。”阴丽华冷声下令。
两名女卫上前,利落地从王盈腰间卸下软剑,又从侍女怀中搜出匕首。
动作快而稳,没有给她们任何反抗的余地。
王盈缓缓抬起头。
那张曾经温柔含笑的脸,此刻只剩一片冰冷死寂的恨意。
韦珪静静看着她。
“你以为,王仁义骤然兴兵,洛阳内外大乱,内府能全然不知?”
王盈的喉间微微颤动。
“你以为,”韦珪继续道,目光平静如深潭,“你心中滔天恨意,我看不透?”
王盈的嘴唇动了动,终于发出一声极轻的凄笑。
“原来……从我踏出房门的那一刻,就落进了你的局中。”
韦珪淡淡颔首。
“王仁义因你起兵,自取灭亡。你身负王家血海,心中积怨,必寻报复。”她说得很慢,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我知你恨极六郎,奈何不得他,便想来寻我泄恨,以命搏命。”
王盈的眼眶骤然泛红。
“是。”她的声音清冷,每个字都像是从骨头缝里剜出来的,“我父亲一世征战,为中原平乱,最终被你们步步算计,兵败自刎。我义兄王仁义,明明可以保全自身、安守岗位,却为护我、为报王家恩,硬生生跳进你们设好的死局,兵败身死。”
她向前迈了一步,女卫立刻收紧包围,她没有理会。
“你们赢了天下,权谋尽算——”她直视韦珪的眼睛,再无半分恭顺,“可你们赢的,何其肮脏!”
阴丽华握剑的手微微收紧,目光一沉。
“我自幼被父亲溺爱,仁义兄长倾心护我。”王盈的声音开始发颤,“如今王家倾覆,二人因我而死。我苟活于世,与行尸走肉何异?”
韦珪看着她凄烈的模样,沉默了片刻,轻轻叹了一口气。
“你是可怜人,乱世棋子,身不由己。但乱世争霸,覆军灭族,各凭天命。六郎取天下,从不滥杀无辜。王家之亡,是败于大势,非私怨。”
“大势?”
王盈凄然大笑,笑声中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你们的大势,是拿我王家满门白骨铺出来的!”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又骤然低下去,低成一种几乎听不清的呢喃,“我从前爱慕李琚,敬他英武,盼他安好。我把自己能给的都给了他……”
“可如今我才看清——他心中只有权谋,只有天下。我所有温柔,所有期盼,不过是他布局洛阳的一颗棋子!”
她缓缓挺直脊背,挣脱了女卫的钳制。
“事已败露,我不求活。”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颤抖的手,将它们拢在身前,就像很多年前在父亲面前行礼时那样端正。
“我自幼畏血,见不得惨烈尸首。”她抬眼看着韦珪,目光里只剩下最后一个请求的微光,“今日赴死,只求留我全尸,不斩不戮,干干净净离去。可否?”
韦珪看着她的眼睛。
那里面已经没有恨了。
恨烧尽了,只剩一片决绝的荒芜。
韦珪沉默了许久,最终缓缓点头。
“可。”
她抬手示意。
侍女领命而去,不多时,端来一盏青玉酒盏。
盏中酒液透亮如泉,映着烛火,泛着幽冷的微光。
王盈低头看着那盏酒,轻声自嘲:“连我怎么死、死得体面与否,你们都早已安排妥当。”
她伸出双手,将酒盏端端正正地接过来,举过头顶。
眼前闪过的最后一个画面——是王仁义牵着那匹小马,回头冲她笑的样子。
那笑容模糊了,远了,融进了光里。
“仁义兄长,你为我赴死。今日,我来寻你——地府长路,我陪你。”
言罢,她闭目仰头,毒酒一饮而尽。
酒盏从她手中滑落,在青石地板上碎成几片。
她的身躯轻轻晃了晃,然后缓缓地、端正地倒下去。
最后一声叹息散尽,正堂之上烛火摇曳,再无声息。
韦珪坐在主位上,看着地上的王盈,看了很久。
阴丽华收剑入鞘,退到一旁,低着头,一言不发。侍女跪在门外,肩膀在抖。
良久,韦珪开口,声音不辨喜怒:“以王世充之女、周国公贵妾之礼,厚葬。棺椁、仪仗,一样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