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李琚率大胜之师入城。
全军甲胄整齐,队列肃然,从定鼎门入,沿主街缓缓推进。
沿途百姓夹道观望,初时还有几分惧意,但见军士秋毫无犯,慢慢便有人走出家门,站在街边张望。
李琚走在队伍最前面,金甲在身,紫袍罩外,腰悬长剑,剑鞘镶着暗金纹饰。
胯下战马四蹄踏地,铁掌叩击青石,每一声都沉甸甸地砸在沿街每个人的心头。
身后护卫前呼后拥,旌旗猎猎翻卷。
秦琼、罗士信分列左右,铁甲森然,目不斜视。
再往后,陌刀兵列阵而行,刀锋如林;金鳞卫铁骑如潮,金甲映日。
再往后是弑虎营、娘子军等——队伍从定鼎门一直排到宫城,旌旗蔽日,甲光连天,脚步整齐划一,铁蹄轰鸣如雷,压得整条长街鸦雀无声。
沿途官员世家躲在门楼后、窗缝里,偷眼望着这支沉默如铁、杀气腾腾的大军。
没有人敢出声,没有人敢对视。
所有人都明白了同一件事——洛阳,换主了。
李琚一直走到了宫城前。
然后折向城东,去了皇泰帝杨侗的陵寝。
他走到陵前,站定。
身后跟着文武百官,跟着降臣、旧臣、新附的将领。
所有人都看着他。
李琚撩起袍角,双膝跪地,行稽首大礼。
然后他展开一卷帛书,朗声宣读。
“王世充身负大隋厚恩,位列太尉,镇守东都,却逆天而行,罪有三重:
其一,弑君悖逆,谋害皇泰帝,坏君臣纲常,乱万世礼法,此乃天下第一大逆!
其二,割据叛国,私立朝纲,抗拒王命,以私权割据河洛,致使中原年年战乱。
其三,虐民祸世,重税苛刑,盘剥百姓,尸横遍野、民不聊生,尽是其一己私心所致。
此三罪,天地不容,人神共愤。 今日王世充兵败身死,是天道昭彰,报应不爽! 琚今日立誓,必肃清逆党,安定河洛,匡扶隋室,还天下百姓太平!”
百官肃立,无人出声。
李琚收起帛书,转身面对众人。
“今日逆贼已除,社稷当复。凡王氏宗族——”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人群中被押着的王氏族人和跪在地上的妇孺。
那些人脸色惨白,浑身发抖。
“王世充嫡系诸子、亲侄——罪连弑逆,公开正法。参与弑君谋逆的王氏宗亲、心腹谋臣——一律严惩。旁支远族未预逆谋者——流放岭南,保全性命。无辜妇孺、幼童,不杀,官府妥善安置。”
他的声音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铡刀落下去,干脆利落,无半分犹豫。
百官看明白了——李琚杀伐有律,不泄私愤,不以武力乱刑。
他们偷偷擦了额上的汗,暗暗松了口气。
日头西沉时,天上落下了雪。
起初只是细细的碎粒,打在脸上,有些疼。
渐渐地,雪片大了,密了,无声无息地落满宫城朱瓦、青石长街。
刚刚经历过血火的东都,被一场白雪彻底覆盖,那些焦黑的断壁、干涸的血痕、散落的甲片和断箭,全都隐没在了皑皑白色之下。
乱世几番白骨枯,一场落雪覆山河。
宫中。
乾阳殿灯火通明。
萧太后携幼主杨昱垂帘听政,文武百官全数列班。
隋廷旧臣站在东侧,河南降臣站在西侧,瓦岗归臣散在两边,李琚嫡系文武列于殿门内外。
泾渭分明,却又同处一堂。
萧太后坐在帘后,声音沉稳,甚至带了一丝她自己或许都未曾察觉的敬畏。
“王世充乱政、弑主、祸国。唯周国公孤军逆势,破邙山、灭强藩、定东都、复社稷——功盖天下。”
她顿了顿,目光透过珠帘,落在殿门外那片风雪里。
“今授极品殊荣,以酬大功。”
殿中安静得只剩烛花偶尔爆开的轻响。
所有人都知道,幼主孱弱,朝堂空悬,四方未平。
大隋天下,唯一柱石,只剩李琚一人。
殿门外,李琚徒步踏雪而来。
紫罗朝袍,玉带束腰,进贤冠端正。
腰间佩剑,孤身一人,踩上了那千阶丹陛。
风雪落满肩,落满发,落满靴底。
丹陛很长,台阶很高。
每一级都覆着新雪,踩上去悄无声息。
他一步一步往上走,背后是漫天飞雪,前方是殿门洞开处透出的暖黄灯火。
万千文武在殿内仰望。
透过飘飞的风雪,他们只能看见一道孤挺、笔直的身影,在风雪中一步步向上,一步步登顶。
没有仪仗,没有鼓吹,没有前呼后拥。
有的只是一个人,一袭紫袍,一柄剑,踏雪独行。
走到殿门口时,他停下了。
在台阶上站了一息,让身上最后一片落雪融尽。
然后抬脚跨入殿门,风雪停在身后。
一身落雪已化,满身山河在肩。
他走到殿中央,站定,向珠帘后的萧太后拱手一礼。
动作不疾不徐,不见半分得胜者的骄矜,也不见半分臣下的谄媚。
萧太后坐在帘后,缓缓点了点头。
内侍捧旨上前,站在殿中央,展开明黄卷轴,朗声宣读。
“诏曰:周国公李琚,仗义兴师,诛逆匡隋,平定河南,扫灭元凶,功盖寰宇,德镇四方。今特加授——”
“太师、大丞相、尚书令、录尚书事、都督内外诸军事、十二卫大将军。使持节、假黄钺、剑履上殿、入朝不趋、赞拜不名。食邑两万户,食实封六千户。总决中外军国庶务,节制天下兵马,事无巨细,皆由公裁。”
满殿文武尽数失色。
殿中所有人齐齐躬身,无人敢直立于殿中。
这套官衔,没有人听过。
三师极品,总揽朝政,节制天下兵马,专征伐生杀大权,再加三项帝王殊礼——
这是人臣之巅!
距帝王,仅一步之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