偃师,官邸。
席辩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卷帛书,是他刚刚拟好的表章草稿。
他看了很久,又合上,又打开,迟迟没有落笔。
堂下站着几名心腹僚属,俱是当年随他一同降了瓦岗的隋臣旧部。
如今瓦岗已灭,李琚掌了朝政,他们这些人的处境,便变得微妙起来。
“诸公,”席辩放下帛书,揉了揉眉心,“瓦岗已亡,李密身死,咱们头上这片瓦,算是彻底碎了。咱们这些降过瓦岗的人,该何去何从?”
一名幕僚上前一步,拱手道:“将军,属下以为,当务之急是尽快向朝廷上表归附。李琚如今手握大胜之师,兵锋正盛,咱们若再迟疑,便是自寻死路。”
另一名僚属却皱眉道:“上表归附?咱们当年降瓦岗,虽说是不得已,但终究是背了隋室。如今李琚挟大胜之威,万一他要清算旧账——”
“清算?”先前那幕僚摇了摇头,“如今李琚要的是什么?是稳。他刚灭了王世充,收了瓦岗残部,洛阳初定,四方未平。这个时候,他最需要的是四方望风归附,而不是杀人立威。”
“若他此时清算咱们这些旧日降臣,传出去,其他还在观望的城池谁还敢投降?杀一人而失天下心,李琚何等人物,断不会做这种事。”
席辩缓缓点头:“说得有理。李琚此人,我虽未谋面,但从他以往的行事风格来看,确实不是滥杀之人。”
他顿了顿,又道:“不过,有一件事必须处置妥当——程知节。”
堂中安静了一瞬。
一名将领低声道:“程知节乃瓦岗悍将,勇冠三军。如今困在我城中,一旦养好伤势,我等便难以制他!不如趁他伤病,收其部曲,押送洛阳!”
一名幕僚摇头道:“不可。”
“为何不可?”
“程知节尚未作乱,无故拘拿,不义。”那幕僚道,“况且城外李琚兵势滔天,咱们若擅杀大将,反落口实。传出去,说咱们献城邀功、出卖旧人,以后谁还信咱们?”
席辩沉吟片刻,缓缓道:“你的意思是,把程知节交给李琚去处置?”
“正是。”幕僚拱手道,“程知节是瓦岗旧将,如何处置他,是李琚的事。咱们只做该做的——约束城门,不许程知节部曲随意出城;监视其居所,不供给额外军械,但保障医药粮食。其余的事,让李琚自己来。”
席辩权衡良久,终于拍板。
“就这么办!派人向洛阳上表请降,同时将程知节的情况一并报知李琚,请朝廷定夺。”
城中一处军营中。
程知节躺在榻上,右胸的箭伤裹着厚厚的白布,血迹已经不再渗出,但一动便牵扯得生疼。
他的脸色苍白,下颌的胡茬杂乱,整个人瘦了一圈。
张士贵轻步走到榻前,拱手道:“将军,出事了。”
程知节睁开眼,看了他一眼:“怎么了?”
“席辩的巡卒又增了岗。咱们营帐四面,皆有甲士盯着。方才我去清点伤卒,药粮日渐短缺,不少弟兄夜里私下议论前路,人心浮动。”
程知节沉默了一会儿,缓缓道:“席辩一直对咱们心存忌惮,只是不便出手......可有弟兄口出怨言?”
张士贵犹豫了一下:“多是忧心性命。他们说……不如趁夜突围,拼一把杀出偃师。”
程知节闭上眼。
突围?他何尝没想过。
可他重伤未愈,帐下大半是伤兵,能拿刀站着的不过两三百人。
席辩守着城门,城外更是李琚的地盘。
硬闯,只会白白葬送这些跟着他多年的弟兄。
“不行,不能拿弟兄们的命去赌。”
张士贵眉头微蹙:“将军,属下也知突围凶险。可若是就此归降李琚……魏王新亡,瓦岗倾覆,不少弟兄心中难以释怀。属下担心,若仓促应允,日后军中会生出隔阂。”
程知节沉默了。
瓦岗,从数十万大军到如今只剩几百残兵,落成了这样一个结局。
李密刚愎,大好局面毁于一旦,瓦岗弟兄死伤无数,活下来的也各奔东西。
他累了。
不想再随便投奔一个主公,不想再做别人的爪牙,更不想再把自己的命和弟兄们的命交到别人手里。
可他又能怎样?躺在榻上,动都动不了。
几百残兵,困在偃师城里,四面都是李琚的地盘。
逃无可逃,打无可打。
“士贵。”
“将军。”
“先等等,让我想想。”
张士贵没有再劝,只是拱手退到一旁。
就在这时,亲兵推门进来,单膝跪地,禀道:“将军,外面有人求见。”
程知节皱眉:“谁?”
亲兵抬起头:“是……单雄信单将军。”
程知节猛地撑起身子,牵动伤口,疼得他闷哼一声,额上渗出冷汗。
他死死盯着亲兵,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谁?”
“单雄信。一个人来的,没带兵马,就在院门外等着。”
程知节和张士贵对视了一眼。
两人眼中都是同样的震惊,同样的困惑,同样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