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中一处僻静小院,灯盏微光,院里安静得很。
内侍刚把邸抄送到,义成公主独自坐在案前,简牍摊开——“晋周国公李琚为周王。”
那一行字,她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
周王,古之大国,异姓封王。
她放下简牍,靠在椅背上,望着灯焰出神。
乾阳殿那日的情形还历历在目——萧太后垂帘,全程和李琚步调相合,准诏之时从容决断,没有半分被逼之态。
她想不通的就是这一点。
萧氏是大隋的亲族,幼帝是她亲子,她为何亲手推李琚走上这一步?
难道她不知道,今日封王,来日便是代隋?
正想着,侍女掀帘进来,低声道:“公主,太后驾临。”
义成公主一怔,起身迎出去。
萧太后只带了两个宫女,没摆仪仗,穿了一身素净常服,站在院中灯下。
见她出来,微微抬了抬手:“不必多礼,进去说话。”
两人对坐,清茶一盏,侍女都遣到院外。
“太后今夜前来,想来也是为周王册封一事。义成有一事,百思不解,还请太后赐教。”
“公主但说无妨。”
“周王之封,是什么兆头,你我都清楚。昔日文皇帝由随王而受禅,旧事不远。”
“我曾听闻,太后是迫于李琚兵威,身不由己。可乾阳殿那日,我所见所闻,并非如此。我想问的是——”
“太后,您明知李琚晋封周王,便是为他日取隋而代之铺路,为何还要应允?幼帝是您的孩儿,这杨家天下,你就甘心拱手让人?”
萧太后端起茶,抿了一口,不紧不慢道:“公主看得不错,我并非受他胁迫。若是我执意不肯,当庭拒诏,他固然可以用强,可那一日,我是自己点头的。”
义成公主心神一震。
“为何?”她声音紧了些,“杨氏待萧家恩重,你是大隋的太后,幼主尚在,社稷未亡。”
萧太后放下茶盏,看着她:“公主,你久在突厥,为杨家奔走,一心念着大隋。可你想一想——大隋,早就不是当年那个大隋了。”
“先帝崩于江都,天下分崩。萧铣在江陵称帝,林士弘、沈法兴各自称王,李渊占关中,四方割据。”
“洛阳这一片,能撑到今日,靠的不是杨氏的恩德,是李琚手里的兵马。”
“幼帝尚不足三岁,无亲臣、无宿卫、无可用之兵。所谓隋室,不过是一座洛阳宫、一道空名号而已。”
义成公主想插话,萧太后抬手止住她。
“我若死守这一个空名头,执意和李琚撕破脸。结局是什么?他兵权在握,朝堂文武大半是他一手提拔,世家也多依附于他。”
“一旦决裂,洛阳宫变,幼帝难保,整个萧氏宗族上千口人,尽数要为这一座将倾的社稷殉葬。”
“在我眼里,幼帝是我的孩儿,萧家族人,也是我的亲族。我不会为了一块守不住的杨氏江山,把全族性命填进去。”
“可……那是大隋的社稷,是杨家几代基业。”
“基业要有人守得住,才叫基业。无人可守,便是一堆瓦砾。”
“我选择和李琚结盟,不是背叛杨家,是给萧家寻一条活路。至于杨家的天下,早已撑不住了。”
“所以,太后从一开始,便没有打算守住大隋?”
“公主还在盼着有一日,能复大隋河山?”
“你想想,突厥内乱,始毕身死,颉利新立,自顾不暇,再也没有往日能南下支援大隋的力量。四方诸侯,人人都想割据称王,谁愿意真心尊奉一个身在洛阳的幼主?”
义成公主垂下眼,久久不语。
她原本最大的指望,就是萧太后。
如今连萧太后都主动放弃隋祚,选择保全自家宗族,等于她在洛阳深宫之中,再无任何可靠的助力。
孤身一人。
她想起自己远嫁突厥那些年,多少次斡旋,多少次传讯,都是为了扶持大隋。
家国情怀刻在骨子里,放不下杨家江山,不甘心就此看着隋祚断绝。
可萧太后的话像一盆冷水浇下来——大隋早就空了,空得只剩一个名号。
她又想起李琚北伐破突厥、安定河北,政令克制,不滥杀、安抚流民、劝课农桑。
比起其他烧杀劫掠的割据群雄,他确实有明君气象。
天下苦乱已久,百姓盼的是安定,不是一个早已无力的旧王朝。
她心里不禁生出疑问:我拼死执念保全这个早已中空的大隋,到底是在守大义,还是只是守着一份回不去的旧事?
如果李琚真能平定四海,给天下太平,那新朝,是不是比垂亡的大隋,更适合苍生?
信念裂开了一道缝,风从缝里灌进来,凉飕飕的。
她慢慢垂下手,声音带上几分疲惫与茫然。
“太后一席话,义成明白了。大势如此,原来,从头到尾,只有我一个人还抱着这份念想。”
萧太后看着她,语气柔和。
“你的心向着大隋,我懂。只是想请公主看清前路,莫要为了不可挽回之事,白白赔上自己性命。你安心在这院中静养,我保你安稳。何去何从,你慢慢想。”
说完,起身离去。
侍女跟着退出小院,院门轻轻掩上。
义成公主独自立在廊下,望着夜空。
是继续守着这渺茫的隋室火种,明知难成,依旧孤注一掷?
还是放下执念,看着天下走入新的时代,任由大隋的国号,慢慢湮灭在乱世尘埃里?
她不知道自己下一步该怎么做。
晚风穿过院中的树枝,沙沙作响,伴着孤灯,陪着她,陷在无尽的矛盾之中。
孤灯一盏,照着她立在廊下的影子。
周王府,家宴散尽。
众姬妾三三两两散了,各自回院。
韦尼子等人都走远了,一把拽住李琚的袖子:“怀润,陪我去西苑逛逛。今晚月亮这么好,不去可惜了。”
李琚被她拽得歪了一下,笑着道:“行行行,你慢点,我这衣裳都要被你扯坏了。”
韦珪站在正堂门口,怀里抱着已经睡熟的承远,见状笑道:“你们去吧,我先带承远回去。”
“阿姊,你不一起来?”
“不了。”韦珪轻轻拍了拍怀里的襁褓,“这小东西闹了一晚上,得回去哄。你们俩好好逛逛,不用急着回来。”
说着冲李琚微微笑了笑,转身往正房走了。
西苑里月色铺了一地,花木影子被照得清清楚楚。
韦尼子走在前头,脚步轻快,一会儿指着一丛花说“这个开得真好”,一会儿又蹲下来看池子里的鱼。
“怀润你看,那条红的,好大!”
李琚凑过去看了一眼:“嗯,是挺大。”
“你敷衍我。”
“没敷衍,真挺大的。”
韦尼子噗嗤笑了,站起来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忽然慢下来。
“怀润。”
“嗯?”
“你以后……还会走这么久吗?”
“不会了。河北平定了,突厥也打残了,往后主要是南边的事,不用我亲自跑那么远。”
“那万一还要呢?”
“要去也带着你。”
“真的?”
“真的。到时候你跟我一块去,省得你天天在家念叨。”
韦尼子拿胳膊肘撞了他一下:“谁念叨了。”
“没念叨?今天回来的时候,谁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
“李怀润!”韦尼子脸腾地红了。
李琚笑着伸手把她捞进怀里,韦尼子把脸埋在他胸口。
“那你说话算话。”
“算话。”
月亮挂在西苑上头,又圆又亮。
韦尼子靠在他怀里,过了一会儿忽然仰起脸。
“对了,承远的大名你起了,小名还没起呢。”
“小名你想叫什么?”
“我想叫阿圆。”韦尼子眼睛亮亮的,“今晚月亮圆,叫阿圆多好。”
李琚低头看她,笑了:“行,就叫阿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