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润，你给我作首诗吧。”
“怎么忽然要诗？”
“你给阿姊写过，给郑姐姐写过，连外头那个胡饼铺子的老王都听人传你的诗。”韦尼子掰着手指头数，“就我没正经得过你一首。”
李琚笑了，伸手在她鼻尖上刮了一下。
“行，给你作一首。”
他想了想，望着天上的月色和池边花影，缓缓吟道：
“西园月满照花台，卿抱娇儿等我来。”
“半载相思无纸笔，今宵灯火为卿开。”
韦尼子听完，愣了一瞬，眼圈又红了，这回没哭，抿着嘴笑：“这还差不多。”
她把头靠在他肩膀上，蹭了蹭，“不过半载相思无纸笔——你当真没给我写过？”
“在君子馆那阵子，天天想着怎么打仗。后来打完了，想写，又不知道从哪儿说起。”
“那现在知道了？”
“知道了。”
韦尼子从他肩上抬起头来，退后两步。
“你等着，我也给你跳一段。”
“你怎么突然想跳舞？”
“你为我作诗，我为你跳舞，你且坐好。”
韦尼子把他按在池边的石凳上，自己退到月光最亮的那片空地上，抬手把头上碍事的珠钗拔了，一头青丝散下来，披在肩上。
她把外头那件长褙子脱了，搭在花枝上，里头是一身月白色的窄袖襦裙，衬得腰身细细的，裙摆曳地。
她站定了，深吸一口气，整个人忽然静下来。
手腕一翻，指尖先动了，接着是肘、肩、腰，一节一节地推出去，像春水化开冰面。
脚下的步子碎而稳，踩在草地上几乎没声响，转圈的时候裙摆扬成一个圆弧，月白色的料子被月光一照，像笼了一层薄霜。
“月出皎皎照西园，妾随月影舞花前。
一舞问郎归何日，二舞盼郎到身边。”
身随歌转，袖随声落。
第一句时她背对着他，唱到“问郎归何日”，忽然回眸，眼波隔着月色递过来。
第二句时她侧身滑步，双袖并拢往前一送，正对着李琚的方向。
“三舞阿圆笑开口，四舞郎君在眼前——”
她转得越来越快，裙摆旋开，层层叠叠，像一朵白花在月光底下自己开出来。
唱到“四舞”那句，她猛地收住旋转，踮着脚一点，整个人定在他面前，双袖一收拢，微微喘着气，鼻尖上沁了一层薄汗。
“月亮圆，月亮光，照我郎君归故乡。”
最后一句收得极轻，几乎像在说话，袖口缓缓垂落，身子微微一欠，舞尽了。
李琚坐在石凳上，好一会儿没说话。
韦尼子直起身来，拿手背蹭了蹭鼻尖的汗，歪头看他：“怎么，看傻了？”
“嗯。”李琚老实点头，“看傻了。”
“比阿姊如何？”
“你们都跳得好看。”
韦尼子噗嗤笑了，拉着李琚往草地上一坐，两个人肩并肩躺下来，望着天上的月亮。
西苑的草软，夜风凉丝丝的，远处池面上映着一轮月亮，天上一轮，水里一轮。
“怀润。”
“嗯？”
“你说，以后咱们老了，还能这样看月亮么？”
“能。”
“那时候阿圆都大了，说不定也有孩子了。”
“那咱们就带着阿圆的孩子一起看。”
韦尼子翻了个身，侧躺着看他：“你以后当了——”
她忽然收住话头，把后半截咽了回去。
李琚知道她想说什么，也没追问，只是伸手把她揽过来，让她枕在自己胳膊上。
“尼子。”
“嗯。”
“不管以后怎么样，今晚这月亮，我记着了。”
韦尼子仰起脸来，月光照着她的眉眼，鼻尖上还挂着方才跳舞出的细汗。
李琚低头吻了下去。
韦尼子闭上眼睛，手攥住他的衣襟，起先还有些紧，慢慢地松开了，指尖顺着衣襟往上，搭在他肩上。
吻到深处，韦尼子整个人软在他怀里，手攥着他的衣襟，指尖微微发颤。
韦尼子含糊地哼了一声，仰起脸来，眼里汪着水光，声音又轻又哑：“怀润……”
“嗯？”
“草地……扎人。”
李琚低低笑了一声，把外袍解了铺在草地上，抱着她滚上去。
韦尼子仰面躺在外袍上，散开的头发铺了满地，月光从她头顶的树隙漏下来，碎碎地落在她脸上。
她伸手勾住他的脖子，把他拉下来，鼻尖抵着他的鼻尖，喘着气道：“轻些……我好久没……”
话没说完就被吻住了。
西苑的草软，夜风凉丝丝地拂过来，池面映着月影。
花枝被风吹得晃，桂花落下来，落在她散开的发上、肩窝里。
月亮挂在西苑上头，又圆又亮。
——
两刻钟后，韦尼子仰躺在草地上，头发散乱，月白色的襦裙皱得不成样子，胸口还在急促地起伏。
她半睁着眼望着天上那轮月亮，好半天才缓过气来。
“……怀润。”
“嗯。”
“背我回去。”
“好，我背你。”
他坐起来，把衣裳整了整，蹲下身，把韦尼子往背上一搭。
韦尼子整个人软塌塌地趴上来，胳膊搂住他脖子，下巴搁在他肩膀上，哼唧了一声：“累死了……”
“谁让你方才那么使劲。”
“你还好意思说！”韦尼子拿额头撞了他后脑勺一下，“谁出的力大？”
李琚背着她站起来，往上颠了颠，让她趴稳，顺着西苑的小径往回走。
月亮照着小径，路两边花木的影子黑黢黢的，夜虫叫得热闹。
“怀润，你走慢点。”
“怎么了？”
“不急着回去，你给我讲个故事呗。”
“讲什么故事？”
“随便，有意思的就行。”韦尼子把脸贴在他后颈上，“你肚子里那么多稀奇古怪的东西，随便掏一个出来。”
李琚想了想，笑道：“行，给你讲个猴儿的故事。”
“猴儿？”
“嗯。从前有座山，山底下压着个猴儿。这猴儿本事大得很，会七十二般变化，一个筋斗能翻十万八千里。当年他大闹天宫，把玉皇大帝的蟠桃园祸害了个遍——”
“等等等等——”韦尼子打断他，“什么叫蟠桃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