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琚转过身来,对亲卫道:“把僧众押到后院看管,其余人等退出正殿。殿门关上,不许任何人靠近。”
“得令。”
甲士们押着百来个和尚往后院去了。
正殿门合上,殿中只留李琚、一名文书,还有那几个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的妇人。
李琚来到她们面前,离她们不远不近。
“诸位嫂子,今日把你们留下,不为追责,也不为问罪。我只想知道真相——你们受了什么委屈,庵里对你们做了什么,一五一十说出来。”
几个妇人低着头,谁也不敢先开口。
李琚也不催,等了等,对文书道:“把纸笔搁下,先别记。”
文书把笔搁了。
又过了一会儿,一个三十来岁的妇人先撑不住了,嘴一瘪,眼泪就下来了:“大王……妾身是被婆母逼来的。”
“慢慢说。”
“妾身嫁进夫家十二年,没生养。婆母日日骂,说再怀不上,就写休书。妾身实在没法子了,听说这庵里送子灵验,就来了……夜里黑灯瞎火的,妾身也不知道来的不是佛爷……”
她说到这里,捂着脸哭起来。
有人开了头,旁的妇人也跟着开口了。
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媳妇,哭哭啼啼地道:“妾身夫君……夫君早年在雁门从军,腰上落了残疾,不能人道。婆家怕绝后,逼妾身来求子。妾身不肯,夫君跪下来求妾身,说……说总比绝了户强……”
“妾身丈夫战死了,婆家不准改嫁,逼妾身来庵里替亡夫留血脉……”
“妾身是府里的妾。主母多年无子,逼妾身来求嗣。说成了,孩子归嫡母养;不成,就是妾身不中用,回去打死不论。”
一个接一个,说的都是差不多的事——有被婆母逼来的,有被宗族逼来的,有被丈夫跪着求来的,有被族老拿分家产威胁来的。
求子的名头底下,压着的是家家户户说不出口的烂疮。
李琚站在原地,一言不发。
他起先以为,这不过是恶僧设的淫祠,骗几个愚夫愚妇。
可听着听着,心里那点火气慢慢沉下去了,沉成一块冷铁。
乱世杀人,礼教吃人,穷途逼人。
这座庵里藏着的,何止是淫邪?是整个天下无处安放的苦难和私心。
男人要脸面,婆家要香火,宗族要产业,寡妇要活路,伤残的兵要后人。
谁都没错,可谁都在把女人往火坑里推。
“诸位嫂子,今日的话,我听见了。你们先回去,该干什么干什么。这事,不会牵连到你们身上。”
妇人们千恩万谢地走了。
李琚推开殿门,回到正殿。
慧真还跪在阶下,见他出来,抬头看了一眼,忽然笑了,那笑透着股破罐破摔的狠劲。
“大王审完了?”慧真直起腰来,“贫僧有一问,大王敢不敢答?”
李琚走到台阶上站定了:“说。”
“大王既知真相,敢问——这真相,你敢公开么?”
“此地求嗣三年,成百上千户人家。大王今日一一揭穿:谁家丈夫不育?谁家寡媳私孕?谁家婆家卑劣?谁家夫妻苟且?”
“一旦公示定罪,洛阳半城家风尽毁,上千户家庭即刻家破人亡!邻里相辱、夫妻反目、宗族除名、孩童难立!”
“贫僧是恶,可贫僧替洛阳无数门户,遮住了最丑的人心!”
“大王要杀贫僧,是惩恶;可若大王以此定我等之罪,那是屠家、屠名、屠乱世可怜人!”
“——真相,真的比万家安稳重要么?”
殿中安静下来。
“你说的没错。”李琚看着他,“真相公开,确实会毁了不少人家的安稳。”
“可你有没有想过——那些安稳,本来就是假的!”
“拿女人的血泪糊起来的安稳,算哪门子安稳?你替他们遮丑,遮的是你自己的罪。你把一座淫祠说成万家恩人,是想拿全洛阳的家风给你自己垫背!”
“此案,罪归僧人,不罪百姓。”李琚一字一字道,“所有受害妇人、所有苦衷家庭——不查、不追、不录、不点名、不公开。”
“卷宗秘档封存,不入市井告示,不传流言。只对外公告:弥勒庵妖僧伪佛惑众,借祠敛色,私设暗道,败坏民风。”
他顿了顿:“余皆不详。”
慧真冷笑:“余皆不详?大王好一个‘余皆不详’!”
“大王以此定罪,天下人会怎么看?会说大王滥用私刑,以莫须有的罪名模糊定案——妖僧惑众,惑的什么众?敛的什么色?一概不详!”
“朝廷律法,就这么稀里糊涂判了?大王就不怕天下人笑话,说周王办案如同儿戏?”
李琚闻言,反倒笑了一下:“你倒是会说话。”
“贫僧说的是实情。”慧真梗着脖子,“大王若拿不出个明明白白的罪名来,今日杀贫僧,明日就有人替贫僧喊冤。”
李琚心里一沉。
这群僧人背后牵扯的秘辛、要保的龌龊太多,活着押出去审讯,流言必然压不住,无数受害家庭会被拖入深渊。
“你说得对。‘余皆不详’,确实含糊,得改一改。”
“弥勒庵年久失修,香烛走水,一把火烧了。庵中僧众,无一人逃出。对外就这么说——失火。”
慧真脸上的冷笑僵住了。
“你……你说什么?”
李琚没理他,继续对亲卫道。
“把人都押进正殿,门从外头锁死。柴草堆足了,火油浇透了。烧干净之后,再往里扔几根烧断的房梁,做出一副走水的样子。”
“附近百姓若有来看的,就说庵里香火太旺,夜里走了水,可惜了。”
“大王!”慧真猛地往前膝行两步,“你不能——”
“我不能什么?”李琚低头看他,“你要清清楚楚的罪名,我给你清清楚楚的火。”
“你们所有人,还有所谓的真相,一把火烧得干干净净!至于为什么烧,没人知道,也没人敢问。”
“你……你这是杀人灭口!”
”那又如何?你们一死,真相已经不重要了。”